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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观塘区的胶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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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道德经》第十八章

空无者,万物之始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庄子·天地篇》引广成子语

1998年3月,香港,观塘。

一封信送到裕民坊三楼,我名义上的办公地址。

信封是米黄色的牛皮纸,左上角被雨水泡得起了皱,港岛三月的回南天,空气里挂着看不见的水珠,什么东西放上半天都会潮。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张黄色即时贴,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三个字。

虚无教。

字迹潦草,笔压很重,最后一笔字的捺拖出去老长,像写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写完这个字。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指尖触到里面的东西,硬的、薄的、边缘有齿轮状的齿孔。是底片。那种老式相机的复式胶片,135格式,在数码相机还没普及的年代,这仍是街坊拍照的主流介质。底片对光看了看,黑乎乎一团,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我有一间暗房。在办公室最里面的隔间,原是这栋工业大厦的杂物房,被我用三合板隔出来,装了红色安全灯和一套简陋的冲洗设备。在香港做外勤工作,暗房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很多现场拍回来的东西,不能送去街边的冲印店,那些阿叔阿婶翻开底片袋看了一眼,第二天整个观塘的茶餐厅都在传:楼上那个大陆佬,拍鬼啊。

暗房的门关上。安全灯的红光把空间染成一片血腥的暗色。

药水已经配好,D-76显影液、停显液、定影液,三个不锈钢托盘一字排开在塑料桌上。我把底片卷进显影罐,这种手工冲洗的工序我已做了几百次,手指的动作比大脑快:倒显影液、计时、每三十秒翻转一次、倒出、停显、定影、水洗。

底片从定影液里夹出来的时候,上面浮出了图案。

我把它挂在晾架上,开了白灯,放大镜贴上去,看了第一眼。

我把手里的烟按灭了。

一尊无法归类的神像。

不是佛教的佛陀,佛陀慈眉善目,或坐或卧,手印端庄。不是道家的三清,三清持笏板、戴道冠,法相庄严。不是藏传的护法,护法怒目圆睁、脚踏妖魔,充满战斗的力量感。也不是香港街头随处可见的关公,关公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什么都不是。

这座神像,由无数的手和脚堆砌而成。

密密麻麻,手指、手掌、手腕、手肘、脚掌、脚趾、脚踝,像一窝纠缠的蛇,像一棵根系暴露在空气中的人肉之树。每只手每只脚都栩栩如生,骨骼比例精准,指甲的弧度、指节上的纹路、掌心的生命线,不是石雕,不是木刻,不是铜铸。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但那种质感,让我的胃微微翻搅。

层层叠叠的手脚之上,是一张脸。

没有五官。

一张平整的面,像被熨斗烫过的皮,只有向外凸起的尖刺。那些尖刺从脸的深处,从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刺出来,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半尺,短的像獠牙。头顶竖着两只长角,不是牛角不是羊角,更像某种甲壳类生物的外骨骼延伸,在画面边缘的霓虹灯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晕。

神像被放置在一处类似教堂的大堂中央。背景里有拱形的天花板、成排的长椅、下垂的黑色布条。数百人跪在神像前,背对镜头,但他们的姿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沉溺。肩膀松弛,脊背弯曲成统一的弧度,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我看了一眼底片边缘的日期戳。

1998年2月14日。情人节。不到一个月前拍的。

我把底片翻过来,在红色安全灯下反复看。那些跪着的人的衣着,阿伯的深蓝色夹克肘部磨出了洞,阿婶的碎花衬衫领口泛黄,后生仔的头发染成金黄色。不是中环的白领,不是半山的富豪,不是调景岭的政务官。这些人来自观塘、深水埗、旺角、长沙湾,来自那些被经济增长抛在后面的角落。香港1997年回归后,恒生指数从九千点涨到一万六千点,但那些数字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住的仍是六十年代建的公共屋邨,铁窗、石屎墙、走廊里晾着永远晒不干的衣服。

我叫孤山。真名不重要。

名义上,我是内地宗教民俗研究机构驻港的外派工作人员。办公室门口挂的牌子是中国民间宗教文化研究会香港联络处,听起来像个连经费都批不下来的冷衙门,而这恰恰是它的伪装价值所在。没人关注一个破破烂烂的研究会,就像没人在意观塘街头多了一个四十岁出头、戴旧框眼镜、穿灰夹克的男人。

1997年香港回归后,许多社团分子被迫转移。曾经的地下法则,那些藏在茶餐厅后厨、麻将馆二楼、午夜码头的交易和约定,在特区政府的秩序面前像蟑螂一样四散。但散不是消失,是藏得更深。油麻地的果栏、深水埗的电子市场、旺角的女人街,阴影面积变小了,黑度却加深了。

但更可怕的东西存在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

控制人心的宗教。

那时香港的主流是天主教和基督教,圣约翰座堂的管风琴,九龙城浸信会的诗歌班,深水埗崇真堂的社工服务。但你只要成立一个教会,有教义、有聚会场所、有信徒,以宗教之名活动就不会受到特区政府的严格管控。香港法律对宗教的保护,在殖民时代就已深入骨髓,《香港人权法案条例》第十六条明确保障宗教自由。这本是好事,除非,有人把它当成了一个壳。

我负责观塘区的零散教会,名义上是做宗教习俗田野调查,实际是监控异常宗教活动。观塘是香港最早发展的工业区之一,到了九十年代,工厂北移,留下一片又一片空置的工业大厦,二十层高的混凝土盒子,窗户蒙灰,电梯生锈。这些大厦的租金便宜到荒唐,一层楼一个月两三千港币,成了小教会的天然据点。

这片区域充斥着旧帮派和偷渡者。许多自称的人物,某某活佛、某某禅师、某某天师传人,实际是千门中人。千门,江湖上最古老的门派之一,以骗为生。从清末民初的拆白党到九十年代的祈福党,手法翻新,本质不变:利用人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解脱的渴望。这些人因避祸在香港落地生根,内地严打期间跑过来的,台湾一清专案里漏网的,东南亚排华浪潮中飘来的,鱼龙混杂。

鱼龙混杂之上,还有三大公司。

老派的字头,和胜和、14K、新义安,港英政府时代留下的灰色地带的产物。1956年双十暴动后,港英政府发现与其剿灭不如收编,于是三大公司从街头械斗的烂仔帮变成有组织、有架构、有合法产业外壳的巨型社团。街坊们私底下叫他们英皇的家奴,不中听,但准确。他们不止垄断运输和建筑,从葵涌货柜码头到新机场工地,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都要抽水,手也伸进了教会。

教会是洗钱的好地方。捐赠没有发票,奉献不需要理由,一个信徒三五百香油钱,一千个信徒就是三五十万,何况三大公司要的从来不是现金,是合法化的通道。给教会捐了钱,账面上干干净净,哪条法律说社团不能信教?

收到检举信后,我向南京总部发了电报。

电报走的是外交密码通道,名义上是研究会日常通讯,实际每句话都有双重含义。第一份报告简述情况:收到匿名检举,观塘区内疑似出现新型邪教组织,教名为,附底片一张。第二份报告补充了我在街坊走访中获得的初步信息:教主代号,裕民坊工业大厦定期举行秘密集会,涉及人数超过三百。

回复很快。两天,这在507所历史上算极速,南京的电报只有两行字:授权代号调查,重点查清神像来历与教主身份。

署名是唐汉升,第三行动队队长。我认识他。1974年广西僵尸事件、1982年藏地转轮佛幻术案,两条最大的案子都在他手上结的。他出手,说明上面已经把这案子定性了。

在观塘,做任何事都离不开三大公司。我托外号油炸鬼的蓝灯笼,他本名叫肥龙,是我的线人,帮我找门路。

肥龙这个人在观塘没有人不认识。他既不是三大公司的人,也不是警方的人,而是混迹于所有灰色地带之间的自由人。他会帮警察放蛇,会帮社团看水,会给教会拉信徒,什么活都接,但什么都不归属。他的信息网络铺满了观塘的大街小巷,从裕民坊的茶餐厅到宜安街的麻将馆,从翠屏道的公屋到敬业街的工厂大厦,哪家开了新教会,哪个收了新徒弟,哪个人失踪了,他比警方知道得早。

孤山哥,肥龙在电话里压低声音,他永远是压低声音的,这是职业病,观塘近半年多了五六个新教会,小的那种,每个十几二十人。有两个是千门的,专骗阿婆棺材本。有一个是台湾过来的,在教人练气功,那种,你懂的,气功带特异功能那种,

直接说虚无教。

我没进去过。他们的聚会不公开,要有人介绍才行。不过,他顿了一下,有个叫的网络协会,常在观塘广场那边的网吧搞线下聚会,讨论什么,人体飞行,灵魂出窍,那些。他们和虚无教有关联。我帮你在黑洞论坛注册个账号。

黑洞论坛的界面简陋得像九十年代初的BBS,黑底绿字,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个帖子的标题在闪动光标。进入黑洞论坛的第一天,我从晚上八点坐到第二天凌晨五点,整整九个小时,把能翻到的帖子全部看了一遍。

讨论的内容天马行空。

有人声称能灵魂出窍穿越铜锣湾,真的,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像在看另一个人,跟帖里有五人说自己也有类似经历。有人描述自己前世是西夏骑兵,我记得马蹄踏过戈壁的声音,记得刀砍进骨头的手感,写了三千字,细节丰富得让历史系研究生汗颜。有人说上周在狮子山看见了一只会飞的人脸,大概这么大,白色的,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从山腰飘到山顶,大概三分钟,跟帖里有人信,有人骂,有人要求提供照片。有人说自己打坐时看到了世界末日,像是把所有时间叠在一起的画面,过去和未来同时发生。

核心主题出奇统一:人体飞行。

不是坐飞机,不是跳伞,不是任何技术手段辅助的飞行,是纯粹凭借自身力量的飞行。灵魂离体、意识升空、肉身漂浮,各种说法都有,但指向同一个目标:超越重力。

这很危险。

因为我见过这类执念的终点。1982年的藏地转轮佛案。一个和尚在闭关期间产生了自己已成佛的幻觉,不是普通的幻觉,是一种可以物理验证的幻觉。他能让周围的人同时看到同样的幻象,金光、莲台、飞天,最终在一场持续了七天的后,一百多名信徒集体服毒,死前脸上带着极度幸福的笑容。宁玛派的高僧说那不是成佛,是,意识进入了一个永远无法返回的循环,以为自己在解脱,实际在无边的空虚里漂流。后来507所介入,发现那个和尚年轻时偶得一部残缺的古瑜伽手稿,里面记录了一套极其危险的本尊冥想术,冥想成佛的过程本身,就是把自己和某种非人力量绑在一起的过程。

黑洞论坛的线下分享每周一次,地点不固定,有时在网吧包间、有时在茶餐厅阁楼、有时在某个成员的家里。参加者互称觉醒者,这不是讽刺,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正在觉醍。

为了融入他们,我编了一套身份。

说自己在大陆见过太多超自然的事,见过死人复生(其实没亲眼见过,但在507所档案里读过1974年广西僵尸事件的完整记录,细节足够说服任何半信半疑的人),见过山中仙府(参考1986年青城山后山出现的非自然折光现象,持续三天,疑为古阵法残余),见过千年不腐的木乃伊(这个真见过,1993年湖南马王堆附近一次挖掘中发现的女尸,保存完好度远超市面上已知的任何一具)。说自己看透了平庸的世界,那种日复一日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的平庸,需要得到救助。说自己在寻找一个,一个能让人超越这具凡胎肉体的出口。

这套说辞很标准。虚无教会吸引哪类人,我就装成哪类人。在507所受训时,心理学教官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最好的伪装不是聪明,是对味。你伪装成他们想要见到的样子,他们就自己替你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脑补成合理。

发了几次帖后,版主给我加了觉醒者标签。

这是论坛的等级体系,新注册的是沉睡者,发帖过十次是探索者,被版主认可加标签是觉醒者沉睡觉醒,用了我两周时间。

两周后,一个叫马丁路德金的会员私信我。

世人皆苦。唯有神能够打救。

我盯着这行绿字看了很久。打救,粤语词汇,拯救的意思,但比拯救更有宗教色彩。教会用语。教会里的人才用这个词。

我装作如获至宝地回复。表现出一个在绝望中看到光的人该有的激动,急切、语无伦次、反复确认时间和地点。聊了二十分钟后,他给我发了一个地址。

东九龙半岛裕民坊。一座老旧工业大厦,和发信件的地址一致。说那里有个叫的教会,每周三周五晚上讲道。

这个教会有真神,祂已经降临世间,唤醒祂的那一刻,将带领我们进入世界的终极之地。

终极之地。

四个字。绿底黑屏上跳动的光标。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闪过的是1978年11月18日,圭亚那琼斯镇,914人集体自杀。那个教主吉姆·琼斯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管它叫应许之地。琼斯镇事件的照片我在训练教材里看过,遍地的尸体,母亲抱着孩子,孩子脸上还有笑。一个三岁小女孩,穿粉色裙子,躺在沟渠边,她不知道自己在喝的是加了氰化钾的果汁。

我问马丁路德金什么是终极之地。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物欲,只有宁静祥和。你研究人体飞行,不就是想要逃离这里吗?人类灵魂的最终目的,不是升天,是归零。归零的瞬间,你成为了空无的名字,只和自己有关。永生是把你的名字刻在该刻的位置,不是肉身不死,是确认,存在。

我一边奉承,师兄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我多年来寻找的答案,一边暗自警觉。说要毁灭世界的,不一定是反派,因为他们通常还没执行就被抓了。说要重建世界的,通常是饿到没边了,他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琼斯镇的吉姆·琼斯,奥姆真理教的麻原彰晃,太阳圣殿教的吕克·茹雷,每一个都说要重建世界。盖一个新世界,就要先把旧世界拆掉。

另一个让我警觉的是这个词。归零和种仙部门档案里的只有一个字之差。归元,圣妖的入泥仪式使用的正式称谓,是中国远古方术体系中最高级别的奉献行为,将自身的一切归还给天地本源。而虚无教用的,听起来像是归元的扭曲版本。

事情紧急。我必须加快调查进度。

当天晚上,我和肥龙去了裕民坊。

三月的香港夜晚,潮湿,闷热,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糊在脸上。裕民坊的街道两边是六七十年代建的老式住宅楼,外墙的瓷砖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混凝土。一楼的商铺拉上了卷帘门,门上的涂鸦层层叠叠,英文、繁体中文、看不懂的符号,像城市皮肤上的伤疤。霓虹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粉红色的芬兰浴、绿色的麻雀娱乐、蓝色的网路咖啡,每盏灯都在努力证明这条街还活着。

那栋工业大厦就在裕民坊街尾。十二层,外墙是六十年代流行的浅黄色马赛克瓷砖,大片大片脱落,像癞痢头上的疤痕。入口处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用木板临时钉上,木板被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终极之地,由此去。

二楼窗户全用黑布封死。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但站在楼下,能感觉到一种低频率的震动从二楼传下来,不是声音,至少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是一种让内脏微微发颤的频率,大概在四十到六十赫兹之间,刚好在人体器官共振的范围里。

孤山哥,肥龙咽了口唾沫,我不喜欢这地方。

不用喜欢。我说。认路就行。

门口有个穿黑袍的人在登记。黑袍从头遮到脚,不像修士的袍子,也不像雨衣,剪裁得介于两者之间,布料上有暗纹的图案,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像某种失传的符文。他的身形比例极不协调,手臂奇长,垂下来能过膝,肩膀极窄,像两根衣架撑起来的衣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的,没有胡茬,皮肤颜色偏灰。

介绍人。他的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更像从胸骨后面被挤压出来的,低沉、扁、没有丝毫语调起伏。

马丁路德金。

他在一本厚册子上翻了翻,册子皮面上印着白色漩涡图案,然后用一支蘸了红墨水的毛笔在我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进去。

他转向肥龙:你,不在名单上。

肥龙张了张嘴,我按住他肩膀。到楼下等我。

孤山哥,

到楼下等。我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肥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袍人,然后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沉重、缓慢,每走几步停一下,像在等我叫他回去。

我没叫。

一个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