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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摄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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瘌魅神像,被移到一旁的那尊,四头八脸,人手兽爪蛇身,动了。

不是脚下的震动让他以为自己动了,是确实动了。那些石质的眼皮,开始翕动,一片一片,从眼帘根部开始,像蝴蝶挣扎着破茧,缓慢地、艰难地向上翻起。石雕的眼皮,不该动的,黏滞、生硬、阻力极大的石头,正像活的皮肤一样,折叠,缩进眼眶上缘的眼皮槽里,露出发光体,而是真正在转动的瞳孔,四颗头,八张脸,一共十六个瞳孔,全部同时对准了老黎,从十六个不同的方向,锁定了这个喂养了自己六十年的宿主。

顾山在那时,感觉到了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恐惧是你的大脑在告诉你快跑,前面有危险,但他身体的感觉,完全相反,他的腿钉在地上,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同频体质,在瘌魅睁眼的那一刹,自动与瘌魅的频率进行了同步,他不只是看到了瘌魅在动,而是感知到了瘌魅在做什么,它在苏醒,在它苏醒的过程中,它读取了顾山体内的同频信号,同频信号里,有顾山全身上下的气,从丹田到百会,从他的同频带宽,他的同频广播里,有一丝非常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顾青山的残留气。这丝残留气被瘌魅自动识别了,不是因为瘌魅认识顾青山,而是因为这丝残留气里包含了一种与瘌魅相同年代的古老信息,三千年前,蚩尤部灭亡的时代,所有人都在逃,所有人都在藏,所有人都在用最后一点气在向天道发信号,我们还活着。这丝信号经过三千年,衰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在同频体质中被无损保存,被瘌魅读取,瘌魅据此判断,这个年轻人不是敌人,是同类。

顾山说,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动没动,他感觉声音是从头顶百会穴直接飘出来的,那不是妖,那是神,瘌魅,山里埋的第一批,转化之神,上古的,

他没能说完,因为老黎的口中,发出了一个音节。一个极其古老的音节,不在任何语系中,不在任何已知的语言演化树上,没有辅音,没有元音,只有一个单一的、从咽喉和鼻咽腔同时共振发出的,类似但带着强烈鼻腔共鸣的,声音,不是,比更深,更沉,更古老,像某种鲸类的歌声,频率极低,低到人耳刚好在听到的临界线上,向上或向下偏离一赫兹就完全听不到,但所有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听到这个音节的那一瞬间,脑中自动浮现了它的中文对应:

然后瘌魅神像,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石质蛇身开始从石柱上松开,鳞片和石柱之间过去三千年形成的钙化层,在松动时,发出了漫长的、令人牙酸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的摩擦声,但这声音不是尖锐的,而是低沉的,像万吨巨轮的船体在冰层中挤压的闷响。四颗头同时转动,角度各不相同,每一颗都在看向房子里一个不同的人,八张脸,表情各异,有的在笑,对着特种部队队员,嘴咧到耳边,露出猩红色的内唇,有的在怒,对着九真,眼眶里的瞳孔收缩成一道极细的竖线,有的在哭,对着乌雅所在村子的方向(她不在庙里,但瘌魅能感知到她的气息),眼泪在石雕表面聚集,不是液体的,是光和影的集中折射,看起来像眼泪,还有一张脸,对着顾山,在笑,嘴角缓缓向上扯开,扯到不可能的角度,那种笑容,像隔着无数个世代,在打一个招呼,你爷爷,来过,你来,也一样。

九真已经完全没有时间思考了。他越过一切常规流程,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纸,风符,第一张,咬破拇指,在符纸上飞速画下三道血咒,第一道是加速度,第二道是容纳量,第三道是,牺牲。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三道血咒是什么,但任何修炼过符咒术的人都能看出来,那道血咒的形状,是把一个人的全部生命力,交出去的形状。写好,狠狠往泥像胸口一贴,血渗进湿泥里,符纸像被泥像吞了一样,瞬间融入,金色的纹路从符纸贴合处向泥像全身扩散,像裂纹,像经脉,像人的毛细血管被灌了金墨,整尊泥像,在那一瞬间,亮得像一尊金铸的人。

启动强制种仙,现在!

七名队员同时按下手中的阵法加速器,一个殷氏家族近十年研发的最新设备,巴掌大小,像一颗被挤扁的鹅卵石,表面有一个红色的机械按钮,按下后,引气阵法的效率会瞬间提升到设计上限的十倍,代价是,泥像会因为过大的灵气输入在极短时间内承受极高的温度和气压,有大约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碎裂,如果泥像碎了,种仙失败,老黎的妖气会在无容器的情况下倒灌回秘境,整个秘境可能因为灵气超载而爆炸。

但此刻,没有选择了。不加速,等瘌魅完全苏醒,在场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加速器按下的那一瞬间,阵法从淡蓝色变成深蓝色,接近紫色,引气速度飙升至极限,妖气被以恐怖的速度从老黎体内抽出,像用一台超高功率的水泵从一个极小的井口抽水,井壁在振动,整座摄魂庙的地基在振动,深蓝色的阵法光和暗红色的妖气,疯狂交错,疯狂旋转,像一个被按了快进的太极图,在泥像上空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漩涡,漩涡边缘甩出来的气流,把庙里墙壁上的兽皮全部卷了起来,在空气中飞舞,像无数面破碎的旗帜。每一面兽皮上的抽象图案,在飞舞中被阵法光照亮,肉眼可见地,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平面符号变成了活动的投影,越转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圈圈的残影,像一个正在被格式化中的硬盘,所有数据在消失前,全部被读取了最后一遍。

老黎头上的鹿角,在不断缩小,从原来接近八十厘米,现在缩到不到二十厘米,角尖的部分最先剥离,像秋天的梧桐树皮,一片一片翘起,从角质层和骨膜之间的缝隙剥落,掉在地上,碎裂,碎成粉末,粉末是灰色的,像被烧透的骨灰,没有了任何妖气的痕迹。他眼睛里的淡金色,在快速褪去,像黄昏的最后一缕阳光被拖进地平线,先是金色淡了,变成浅黄,然后人眼的颜色在回来,先是他原本的褐色,然后瞳孔,然后黑色的虹膜,最后,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淌下来,不是水,是浑浊的、带着微绿色荧光的,可能是妖气和眼泪混合的,一种他在六十年间全部咽回去的东西,一次性全出来了。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任何女真语,也不再召唤瘌魅,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普通话,清清楚楚,没有湖北口音,没有四川口音,是他真正的母语,一个一百二十多年前在湖南某个小村庄出生的男孩,学会的第一门语言:

你们不懂,我只是想让这里,热闹一点。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句话击碎了一个预设:他没有毁灭世界的欲望,他没有成为神的野心,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老人,在最荒芜的角落,做了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残忍的动机,是孤独。孤独到用别人的命,来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阵法,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最后一步。

泥像胸口上的金色符纸,化成一缕极其细的烟,飘进泥像内部,在泥像的空腔里,炸开,像一颗微型太阳在泥像心脏处爆炸,金光穿透泥壁,从泥像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泥像的周身,亮如白昼,然后泥像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浮现五官。不是一瞬间画上去的,而是一笔一笔,像一个人的灵魂在泥像内部照着镜子,把自己画出来。先出现的是额骨,然后是眼眶,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唇,然后是嘴角,最后是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桀骜的笑容。

老黎的脸,但更年轻了,大约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嘴角还带着那点不可一世的骄傲。

妖气,全部被收回了。瘌魅神像,恢复了静止,四颗头回到原位,一动不动,像一开始那样,像从未动过那样,十六个瞳孔黯淡,重新变成石头。摄魂庙上空那道连接天地的黑色气柱,缓缓消散,像一根燃尽的巨型黑香,最后一截柱体从底部开始向上消失,消失的地方,黑色,所有颜色中最不舍得散的那一种,不停地向内收紧,直到缩成一个点,然后那个点,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横着的极细黑线,消散在空中。

昌都镇,所有黑屏的手机重新亮起,所有重启的电脑自动关闭,然后需要手动重开,所有发动机,可以重新点火。

一切,恢复了。除了摄魂庙顶上那个被气柱撞穿的洞,仰面朝天,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在老黎的泥像身上,映出一种很古老的,像玉石被月光晒了千年后,表面形成的淡淡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