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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我叫顾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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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山海经·北山经》

2020年,澜沧江左贡段。

这一年是鼠年,庚子年。按《黄帝内经》五运六气的推算,庚子之年,金运太过,少阴君火司天,阳明燥金在泉,燥气盛行,火金交争。用老派望气师的话说,这种年份,地气薄而妖气浮,地下埋着的东西容易翻身,水里沉着的骨骼容易露面。

干涸的古河道里,一台日立挖掘机的铲斗正往泥层深处搅。操作员姓马,四十二岁,本地人,在澜沧江沿岸干了十二年水利工程,见过河床里翻出来的各种东西:民国时期的铜板、文革年代的搪瓷杯、偶尔还有整块的阴沉木。他后来在笔录里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挖出来过,就是没想过有一天能挖出活的《山海经》。

铲斗触到硬物时,发出金属刮骨头的刺耳声响。他以为是树根,澜沧江河床底下的古阴沉木,埋了几千年,硬得像石头。他加大油门,铲斗往上提,带出来的不是木头,是一根肋骨。

不是牛的肋骨。他放牛放到十八岁,牛肋骨什么样子他最清楚,扁平、弯曲、末端有软骨。这根肋骨不一样,截面呈圆形,直径约八厘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微孔,像被白蚁蛀过,但孔洞的边缘有一层暗褐色的釉质,不是骨头本身的东西,是某种高温下烧结过的液体残留,冷却后形成的玻璃状外壳。他以为是自己操作失误烧焦的,但铲斗的温度根本不可能达到烧结骨釉的程度。

他没多想,随手扔到一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他关掉引擎,从驾驶舱探出头。左贡段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河床上的泥巴龟裂成棋盘格。铲斗旁边的地面上,骨头堆成了一座小山,不是零零散散的几根,是上百根,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整具骨架拆散了,又按某种规律重新排列过。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些骨头的排列方向,全部指向下游,像一百多根箭头同时指向一个方向。他后来在笔录里说: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骨头我见得多了,屠宰场里,骨头是乱扔的。这些骨头明显是有人摆过的。

烟抽了一半,他拨了报警电话。

半个多月后,可能是十九天,也可能是二十一天(档案里的具体日期被涂黑了),在成都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地下实验室里,一具完整的骨骼被拼了出来。负责拼接的是研究院古生物组的三名研究员,平均年龄三十一岁,专业方向分别是古脊椎动物学、比较解剖学和分子古生物学。

他们花了四天。不是因为这具骨骼有多么破碎,恰恰相反,骨头保存得异常完好,关节面的软骨残留量高达80%以上,在古生物标本中属于奇迹级别的保存状态,而是因为,他们在拼接过程中不断遇到逻辑矛盾。

头骨,硕大,颧弓外扩的程度超过现存任何陆地食肉动物,包括北极熊。眼眶的容积说明这对眼睛直径约十二厘米,在活体状态下,这对眼睛的大小相当于两盏车灯。但头颅的整体比例又不是纯粹的掠食者,眉弓突出,额骨平坦,顶骨缝合线清晰可见,这些特征更接近灵长类。

下颌,咬合力通过力学模型推算,约为现存东北虎的2.7倍,非洲狮的3.1倍。下臼齿的磨损模式显示,它的主要食物是硬质纤维,树皮、竹根、或者,骨质。齿冠上检测出了钙磷比的异常偏移,钙含量远高于正常食肉动物的牙垢,说明它经常咬碎骨头。

四肢,粗短,股骨和肱骨的比例约为1:1.2,这种比例在自然界中极为罕见。短股骨意味着爆发力强但不擅奔跑,长肱骨意味着前肢的抓握能力远超后肢,这种结构更像树栖动物,而不是陆地掠食者。但它的体重,根据骨密度推算,约在四百至五百公斤之间,没有任何树能承受这个重量。

肋骨,呈桶状,而不是常见的扁平弧形。桶状肋骨常见于水生哺乳动物(如海豚)和某些深海鱼类,它能提供更大的肺容量,同时也意味着更强的抗压能力。换句话说,这种生物的胸腔结构更适合在高压环境中生存,深海、或者地下深处。

尾椎,退化,仅剩三节,尾尖钝圆。自然界中,尾椎退化的物种通常是大型地栖动物(如熊、猩猩),但它的四肢比例又不支持纯地栖。

脊椎顶端,最让所有人沉默的发现:角状骨突。两处,对称分布,位于第七颈椎的上方。骨突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釉质,成分分析显示含有大量的硅和钙,结构类似于鹿角的核心层,但鹿角是从额骨长出的,而它的角状结构是从脊椎长出的。

三种生物的特征同时出现在一具骨骼上:灵长类的头颅、掠食者的下颌、树栖动物的四肢、水生动物的肋骨、地栖动物的尾椎、以及,有角类动物的脊椎骨突。

三十五岁的古脊椎动物学博士,姓周,盯着电脑上的三维建模看了很久。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360度,每一面都在挑战他学过的一切分类学常识。

他打开百度搜索软件,输入四个字:山海经饕餮。

图片弹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烟头从指间滑落,掉在键盘上,烧出了一个焦痕。他自己后来在接受询问时说: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一模一样。不是差不多,不是,是完全一致。《山海经》里的饕餮插图,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腋下生目,我拼出来的这具骨骼,如果用肌肉复原软件做三维重建,最后的形态跟饕餮插图的吻合度,至少在85%以上。

那张焦了烟头的键盘,后来被507所档案室收藏,编号2020-LCJ-001-APPENDIX-KBD,作为首个非道门背景人员自行通过古文献确认识别妖兽的物证。

两个月后,确切地说,是2020年9月11日,驻扎东北万妖界秘境的特种部队第十二小队接到紧急调令。调令内容是加密的,解密后只有十一个字:前往澜沧江左贡段,捕获活体。

十二个人的小队,大部分是军队里各个特种作战部队的退役精英,少数几个来自507所直属的异常生物应对组。他们携带的装备清单,如果让一个外行人来看,会以为是在拍科幻电影:麻醉枪(剂量足以麻醉一头成年象)、热成像仪(探测范围500米、精度0.01℃)、声波干扰器(能发出从次声波到超声波的全频段干扰信号)、两架小型侦察无人机(搭载红外和紫外双模摄像头)、以及一种殷氏家族炼器师设计的便携式磁场探测器,能在三公里范围内捕捉到任何非自然磁场波动。

磁场探测器是507所在外勤行动中的标配,因为所有妖兽和精怪在活动时,都会产生一种特定的生物磁场波动,频率在0.5-3Hz之间,属于极低频范围,与人类大脑的α波(8-13Hz)完全不重叠,所以不会被屏蔽也不会被干扰。这种磁场波动的来源,《太平经》里有一个很精确的说法: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妖失其冲,气乱则磁场动。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妖因为体内阴阳失衡,气场紊乱,导致生物电场的频率偏离正常范围,产生了可被探测到的磁场异常。

小队在古河道下游,距离最初发现骸骨的地点约三公里处,发现了一个塌陷的洞穴入口。洞口直径约三米,呈不规则的扁圆形。洞壁上的痕迹让队里最老资格的侦察兵,一个在西藏无人区执行过三年特殊任务的三十五岁老兵,都吸了一口冷气。

洞壁上的痕迹有三种。

第一种,爪痕。四趾,每趾末端有钩状压痕,趾间距约八厘米,单爪的抓握宽度超过人的手掌两倍。爪痕的方向杂乱无章,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在洞壁上横着划,拉出很深的沟槽,说明这种生物的活动方式不是线性的,而是近乎疯狂地盘旋、攀爬、翻腾。

第二种,黏液痕迹。暗黄色的,在紫外灯照射下发出淡绿色的荧光。干燥后的黏液形成了一层薄膜,贴在洞壁上,像一层透明的生物塑料。热成像分析显示,这层薄膜的化学组成以糖蛋白为主,与某些两栖动物的体表黏液相似,但糖蛋白的分子量是正常两栖动物的六倍以上,说明它的黏度极高,具有润滑和保护双重功能。

第三种,也是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一种:字。

洞壁深处,在爪痕最密集的区域,有一组非常浅的刻痕。不是爪痕,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在石壁上刻出来的。刻痕太浅,最初没人注意到,直到侦察兵用侧光照射洞壁,才看见那几个极其微弱的笔画轮廓。

它们组成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但可以辨认:

。

小队长后来在行动报告里写了这样一段话,后来被507所种仙评审委员会多次引用:我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有妖兽,而是有一个人被困在里面了。因为没有任何动物会用爪子刻字。能刻字的,只有人。或者,曾经是人。

他打了一个手势。队员散开,六个方向包围洞穴。麻醉枪的保险全部打开,声波干扰器调到最大功率,热成像仪对准洞穴深处。

十五分钟后,洞穴里走出了一个活物。

它比实验室里那具骨架小得多。身长不到两米,比一头成年藏獒大不了多少。四肢着地,背上有一排倒刺,从颈后直铺到尾椎,一共三十七根,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活着的天线。倒刺的根部连接着一种异常发达的平滑肌组织,每根倒刺都可以独立调整角度,这说明这些倒刺不是防御武器,而是感官器官,类似于蛇的颊窝,能感知红外辐射;又类似于鲨鱼的劳伦斯壶腹,能感知微弱的电场变化。

它的皮肤呈暗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角质鳞片,每一片鳞片的大小不超过指甲盖的十分之一,但鳞片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而是呈同心圆状,像指纹一样。这种结构意味着它的皮肤具有极高的灵敏度,每一片鳞片下都连接着丰富的神经末梢,它不用眼睛看,光靠皮肤上的震动感知,就能判断周围物体的位置和运动方向。

热成像仪显示,它的体温,三十六度五。

跟人一样。

自然界中,体温恒定的动物(鸟类和哺乳类)的基本体温各有不同:人类36-37℃,狗38-39℃,猫38-39.2℃,马37.5-38.5℃。三十六度五,精确地落在这个范围内,而且比人类正常体温还低了半度。这说明它的新陈代谢系统,在基本框架上,很可能就是人类的代谢系统,只是因为某些结构性的改变,导致了代谢率的轻微降低。

小队长按下对讲机:发现目标,活体,体温三十六度五,重复,三十六度五。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小队长不知道,那三秒里,成都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有四个人同时在纸上写了同一个词:人变妖。

然后指挥中心回话:先麻醉,带回。

但它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它抬起头,先是左右歪了歪,像一只在辨认声音方向的大型犬,然后依次看了头顶的直升机、端着枪的人、地上的麻醉枪,每看一样东西,它背上的倒刺就改变一下角度,最后它歪头朝小队长的方向,歪头的角度约十五度,这个角度在犬科动物中表示好奇,在灵长类中表示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