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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洛因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暗红,是烛光透过眼睑的阴影,然后暗红慢慢变,变浅了,变成浅灰,变成银白,变成他熟悉的那种「两个世界叠加」的重影感,但这次,不是左右眼不一致,是,他在往下沉。
不是地心引力,不是体重,是一种更慢的力,像有一只温度跟你体温完全一致的手,从脚底伸进来,轻轻地,往下拉,没有抵抗的冲动,不是电梯启动时那种短暂失重,而是像,你在浴缸里吐气,水面降到耳根,水下那部分的引力感,被重新校准了。他不怕,因为他感觉到手腕上钱守仁的双手还在,稳稳的,像两根用混凝土浇在地底的锚,透过他的手胫,穿过他的神经,直插地面,直插阴间,那是虚灵功的锚定的效果,钱守仁用一身的气,在阴阳交界处打下了两桩基桩。
到了。
关洛因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条长廊。
长廊没有尽头。两边是灰白色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灯,青白色的光,不晃,照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不是圆形,是水滴形,因为光源是向上斜的,大概三十度角。空气里有一股纸味,陈旧的,纸纤维碳化的气味,带一点点酸,像是把夏天晒过的棉被收到箱子里,放一个季度,再打开,但还混合着一股墨,是那种松烟墨,由松枝烧成,很陈,油润细腻,空气里卷着一层看不见的极细碳灰,你看不到,但呼吸时,鼻子能闻出来,鼻腔后缘,有点干涩。
这里是过渡道。从阳入阴的必经之路,叫,阳间管它叫,阴间称,人间的魂从这里过,不设防,因为凡入境,都已是逝者,唯一得防的,是逝者在逆方向上遇见不想遇见的人,比如被冤杀的魂突然在回廊里撞见凶手,会打,能打得很厉害,打散了拼不回来,所以这里的灯让你看不太清楚,不是没光,是故意的。
关洛因走了大约三分钟,长廊开始变宽。石壁退开了,像一个人松开了紧紧握着的双手。前方开始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
一座城池。
不是古代的那种,也不像现代,是一个夹在两个时代之间的城市。建筑有飞檐翘角,也有方方正正的灰色混凝土楼,窗户是铝合金的,飞檐是木头的,站在一起,互不交谈,但相处得还行。街上有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明清的长衫,民国的旗袍,夹克衫,九分运动裤,八十年代的的确良,白衬衫,几乎找不出一件一样的,他们走来走去,互不交谈,只有脚步。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不一,软的硬的,胶鞋的、布鞋的、光脚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这是?
魂归城。所有刚去世的人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时间长短看因果,因果简单的待三天,因果复杂的待三年,最长的,有一个人滞留了十五年,不是他的因果复杂,是他自己不肯走,他说,等。等一个活人。跟他说一句话。那句话,他在阳间没能说出口,到了阴间,说出口也没人听了,所以他等,等那个还在阳间的人,有一天,下来。
关洛因的左眼开始剧烈地跳。不是眼皮跳,是左眼的视觉皮层,在扩大,放大,像一只被注入了对比剂的镜头,他的左眼在阴间,比在阳间强大太多了,因为在阴间,不需要过滤,不需要屏蔽,不需要在叠影中挣扎,阴间的一切,本来就是它该看的。
他看到的不是人。
是一个一个因果线团。线从每个人心里穿出来,一路延伸,穿过城市的墙壁,穿过街道,穿过其他线团,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根线的粗细都不一样,粗的,那个人生前的因果牵连很重,他的一生,动了很多很多人。细的,那个人的因果很轻,他的一生,对别人的影响,几乎没有。
但蛛网中间有一个洞。
那个洞里没有线,是空的,像一个旋涡,周围的线都绕着它,不敢靠近,像一个舞池的中央,大家跳着跳着,忽然统一让出了一大片空地,而空地正中,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洞是什么?
钱守仁往那个空洞里看了一眼,他说:那是你。你的因果还在阳间,线都跟你的身体在一起,你不在这,线都还没过来,所以这里的人,感受不到你,你是这片网,唯一的空白,是空白的,也是自由的。
关洛因低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摊在面前,他的左眼只看得到自己的骨骼和肌肉结构,没有因果线,干净,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孤独,也不是骄傲,是一种,奇怪的,解脱。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比别人多的,是一种负担。但在这里,在这个每个人都被因果捆住的地方,他看到的是,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果线的。
原来自由,在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