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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人间世》: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
《黄庭内景经》:眼神光照,洞察幽冥。
队员叫关洛因。二十三岁。行动组的新人,进组不到一年。他走进钱守仁阳台的时候,钱守仁正在看一本线装书,书名是《虚灵功》,封面残破了,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三块钱,扉页上有三种不同的笔迹写的注释,说明至少被三个人认真读过。
关洛因坐下来。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东张西望,他坐得笔直,目光放在桌上,不飘。但钱守仁注意到了,他的左眼,眼珠的颜色比右眼浅一截,不是淡色瞳的差异,是两个眼睛在物理属性上的差异。那只左眼的黑色素合成基因,像是被某个界面中断了,停在了半透明这个阶段。透过左眼瞳孔表面的那一层模糊,能看到虹膜的纹理,但纹理的间距,比正常的大。钱守仁在物理实验室里用显微镜观察过虹膜的微观结构,正常的虹膜纹理间距大约在50到100微米之间,而关洛因的左眼,间隔估计在120微米以上。纹理拉开的距离,是光进入眼底的余隙,也就是,左眼接收到的光子数量,约比右眼多出17%。
光子过剩,这就是他左眼看到更多东西的,物理原因。
你几岁开始看见的?
七岁。关洛因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奶奶去世那年。我站在灵堂里,她站在棺材外面,看着我烧纸。我跑过去抱她,抱空了。那种空,不是扑了个空、撞在墙上那种,是物理的,你碰到她的时候,你觉得你的手穿过去了,然后你看到你自己,孤零零站在灵堂中间,怀里抱着自己,小臂杵着小臂,
他低头笑了笑,不是自嘲,是认命,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跟我那些同学不一样了。
从小到大,你看到过多少?
没数过。每天都有。关洛因说,中学的时候,我最怕考试,因为我坐在考场上,左眼能看到监考老师身后,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盯着他的考勤表,那不是活人,是他在系里贪污过的那两个同事,已经去世了,还在盯着他的考勤表。
怎么分辨真人和?
看眼睛。真人的眼睛里有光,活的,会转,那种转是无规律的,不可预测的。那边的,眼睛里没有光,是平的,像镜子,照着你,但不反射,你盯着看,能看到什么?另一面镜子,里头又有一面,再有一面,无穷后退,是空的,是一串无限递归的空镜面,它不折射你,而是让你成为它图像的一部分,你是我,我是你,你没有自己,我也是你。
钱守仁点头,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凹面镜的光路图,我们学校物理实验室有一个凹面镜,像那个?
对。凹面,把你吸进去。
钱守仁把《虚灵功》合上。封面上的纸屑掉了两粒,落在桌上。他看着关洛因,看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审视的眼神,是一种在测量,在计算,在对比,他看过很多人的眼睛,能在一瞬间,判断瞳孔和虹膜的直径比,他需要一个基准值,来确定左眼透过度的偏移量。
你怕不怕下去以后,不想上来了?
关洛因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到钱守仁差点没看到,但那个笑底下藏着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累。那种累,不是熬了一宿的累,是熬了十六年的累,是一个二十三岁的人,已经经历了别人七老八十才会有的认知透支。他的同龄人,在谈论游戏、明星、恋爱,他在谈论怎么分辨活人和死人。
钱教授,我二十三了。我七岁开始看。十六年,每天睁开眼,阳间一个世界,左眼一个世界。我要同时处理两个世界的信号,同时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那半边看到的。我小时候常常搞混,跟同桌说你看窗外那个人后背为什么在冒黑烟,同桌说你没事吧,我花了十年,学会了,看到什么都不要说。
累不累?
关洛因说,但我习惯了。而且,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把这个词说出口。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阳间未必比阴间真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一点都不像个年轻人。我在阳间看到的人,背后都有因果线,黑的白的一拉一大堆,但他们自己在做什么,假装看不见。阴间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因果清清楚楚,不会假装。你看,你说哪个更真实?
钱守仁没追问这句话。他换了个话题,不是回避,是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长了,可能要过一辈子才能说完。
你知道你左眼能看到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