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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但不止困人。这个术法全称叫三星捆仙咒,三星,福禄寿。它不是下蛊,不是阴术,是一种至善的术法,但善过了头,善就成了恶。
他解释说,捆仙绳不需要作法,不需要施法,不需要道具。它需要的只有一样东西,对方的生辰八字。
拿到八字以后,施术者会把自己和对方的八字缠在一起。不是用纸条缠,是心神,他以非常强烈的意志,把自己的因果线撕出一根虚化枝,向对方的因果线缠去,像两根绳子拧成一根麻花。从那天起,被施术者每晚都会梦到施术者,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直接插入了他的触觉感知,他家床垫的软硬、窗帘折缝里积累的灰尘气味、沙发腰靠上的凹陷弧度。
那个女孩能画出他家的装修图,是因为她每天夜里都在那个房子里,用他的眼睛在看,用他的皮肤在感受。这不是梦,是平行投射。她在梦里活了一遍又一遍,活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这是情蛊?钱守仁皱眉。
比情蛊可怕,情蛊只让你喜欢,让你有欲望,让你离不开,但你不喜欢那个人本身就真的不爱,你只是身体在爱,心不在。捆仙绳不同,它让你发自内心地认为,你爱上他了,因为你连他生活的所有细节都知道,你知道他晚上睡觉打不打鼾,知道他抠完脚会闻一下,知道他煮方便面放多少水,你知道他的全部,他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不可能离开一个已经成为自己一部分的人。
钱守仁听完,问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平底下,有东西在翻。
怎么解?
解不了。常道长放下烟斗,这种术法一旦结成,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在一起,要么一分开就会觉得呼吸不畅,胸闷,心律不齐,不是你心理上依赖他,是你的这具身体,在生理上已经完全适应了他。它已经不接纳他之外的生活形态了。
钱守仁把结果告诉女孩父母的时候,女孩也在场。她没哭,也没闹,她听完以后,笑了。不是得意,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宿命论者认命的笑,看吧,我就说这不是中邪,是真爱。
钱守仁见过很多种笑,悲的,苦的,无奈的,释怀的。但没见过这种笑。那种笑像是一个人在二月看到了玫瑰,明明知道是假的,塑料的,花瓣翘边,花芯空了一截,仍然觉得它比真花更美,因为她不用浇水。
所以不是中邪,是我跟他,命里注定。
这不是注定,是人为。钱守仁尽量压着声音,他当判官十几年,第一次在这种话面前觉得理性是一条秋裤,根本裹不住骨头里的凉。
人为也好,命定也好。女孩的眼神很亮,是一种不带痛苦的亮,他明明可以找一个富家女来做这个,学校那么多条件好的女生,却偏偏挑了我。他对我一往情深,这不是正缘是什么?
钱守仁想说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当了这么多年判官,审过无数人,第一次被一个活人说得无话可答。不是她没道理,是有道理,但所有的大前提全被替换了,就像你用假坐标在真方程里推导出了一个解,这个解在理论上成立,但它不属于这个空间,门捷列夫的周期表上没有这个元素。
女孩把当成,把当成,心甘情愿地走进别人写好的圈里,还说圈是圆的,圆的就安全。她的逻辑是:一个人愿意花这么多精力来绑我,说明他是真的很喜欢我,既然是真喜欢,那为什么不是真爱?
钱守仁后来跟行动组的人说起这件事,他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会把这股情绪吞回去。
如果一个人愿意被捆着,那绑她的人算不算罪犯?
没人能回答。
张宗玄那天也在,天星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了。他本来想推算一下这段姻缘的走向,算到一半,自己收手了。他说推不出来,因为女孩的自由意志,她自己把算法改写了,原来应该走的被控制那条线,被她自己置换成了被选择,因果全乱了。
我查过了,这个术法不犯阴律。因为它不以伤害为出发点,施术者是真的喜欢她。不是玩弄,是真喜欢。真喜欢和真坏,在法理上不是一个罪。钱守仁把烟斗磕了磕,烟灰落在桌角。
但在人间,是。因为喜欢不等于尊重,真喜欢,是你觉得我很好,所以你希望我也觉得你很好,而不是你觉得我很好,所以你要我的人生围绕你的时间表运转。
这之间的差别,叫界线。
这个女孩的界线,在他的捆仙绳下,已经模糊到,她不觉得需要任何界线了,因为,这个她自己植入的词,顶替了所有的判断基准。
钱守仁最后一次见她,是她和那个男孩一起来还愿。不是来还阴祠的愿,是来城隍庙给月老上香。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笑得很甜,真的甜,不是演的。男孩也很腼腆,不太敢看人,别人说过话时耳根会红,看着不像是个会使术法的人。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渴望了,然后用了一种他不理解的方法,去,就像大部分男孩用第一封情书,他用的是捆仙绳。
两人烧完香走了,骑一辆电动车,女孩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钱守仁看着电动车转过街角,消失在一棵梧桐树后面,他忽然觉得,也许常道长说错了一件事。也许捆仙绳,确实能解。
但解法,不是,而是。有一天,这个女孩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男孩不是她的施术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病人,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他很痛苦,想从绳子里出来,但她握得太紧了,绳子勒进了她的掌心,割出一条一道的伤痕。
也许那天,她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