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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从浑浊的水底艰难上浮，伴随而来的是骨头散架般的钝痛和神魂被粗暴揉捏后的眩晕感。叶麓川猛地一个翻身，扑腾着翅膀飞到半空，他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低头检视自身：黑色的羽毛，带着暗哑的光泽，覆盖在胸腹。爪子是熟悉的、带着弯钩的黑色。很好，是乌鸦形态。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至少伪装还在，这让他那颗因莫名遭遇而高悬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但胸口的位置，传来一股冰凉的异物感，是主从契约的契约烙印！与此同时，右爪传来圆润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见自己正紧紧攥着那个灰扑扑的小玉瓶，是蕴神丹！
记忆像是被打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琉璃，画面混乱，情绪驳杂，但核心指向他，叶麓川，和那个叫无霜的人类女修，签订了一份的主从契约，他是主，她是从。
强烈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成了她的“主人”！用这种屈辱的、强迫的方式，在她虚弱的时候……不，等等，记忆碎片里，似乎她也……同意了？不，那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无论如何，这份契约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渊，他明明是想救她……
他几乎能想象出无霜清醒后，会燃起怎样冰冷刺骨的恨意。他辜负了她的信任吗？或许有，或许没有，但结果就是他成了施加枷锁的一方。这份认知像一根浸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口，细细密密地疼，翅膀不自觉地收紧，爪子将玉瓶攥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等等……”他血红色的鸟眼猛地缩紧，盯着眼前泥地上一条正在被蚁群拖拽的草梗。
“我……我为什么会答应来这儿？”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记得无霜求助，他也记得自己……答应了。然后呢？然后他们就来了这个骨冢，没有提前打探骨冢内部的情况，没有规划任何遇到危险时的方案，甚至没有在边缘多做试探，就那么……直接进入了骨冢。
“这不像我……”叶麓川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自认不是个算无遗策的老狐狸，但也绝不是个热血上头就无脑冲锋的傻子，穿越前谨小慎微的社畜灵魂，穿越后作为弱小妖族在夹缝中求生的经验，都让他养成了凡事多看几步的行事风格。
可这次呢？这次他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或者被某种东西蛊惑了心神，就这么草率地去探寻一个陌生地方。为什么？那个最初答应的瞬间，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拼命回想，试图抓住记忆的线头。可关于“决定进入骨冢”那个节点的前后思绪，像判断力被蒙蔽，风险评估被莫名调低，只剩下“可以去”的冲动。这种对自身决策过程的失控感，比任何明确的危险信号都更让他不寒而栗。
“我……被人影响了？被这骨冢本身影响了？还是……”遗忘禁制的力量仍在隐隐作痛，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他触碰那些关键的片段。翅膀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叶麓川缓缓转动脖颈，血红的眼珠警惕地掠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骨冢外围依旧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但此刻，比起外部可能潜伏的威胁，内心深处那片被禁制模糊掉的记忆，以及那份对自身判断力的深刻怀疑，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黏腻的不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爪子，玉瓶传来微凉的触感，丹药是真的，契约烙印在胸口的冰冷存在感，也是真的。
他将目光从玉瓶上移开，望向不远处的无霜，她靠着一棵枯树坐着，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纸，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正与脑海里的声音激烈争辩。忽地，她的目光转向他，转向眼前这只羽毛凌乱的黑鸦，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竟有了焦点，里面清清楚楚地映出“尊敬”。她看到了那位寄托着神秘前辈神魂的灵宠“安苏”，身体几乎是无意识地微微前倾，双手在身前虚握，那是预备抱拳行礼的起手式。
可下一秒，那眼神骤然冻结，变得冰冷刺骨，里面翻涌起几乎要溢出来的屈辱和刻骨的恨意，死死钉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将眼前这只“妖”撕碎。
叶麓川心头一紧，暗自戒备。果然，就在又一次眼神变换的瞬间，那冰冷的恨意占据了上风。无霜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竟猛地从地上弹起，汇聚着金光的一拳，直直朝叶麓川砸来！
“喂！”叶麓川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暴起，扑棱着翅膀就想躲，可距离太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拳风擦过羽毛！然而，那拳头在距离他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无霜的手臂剧烈颤抖着，额角青筋迸起，整张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可拳头就是无法再前进半分，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她和叶麓川之间。
契约的束缚！叶麓川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瞬间明白这主从契约里，仆从根本无法对主人造成实质伤害。他看着无霜眼中那不甘、愤怒最终化为更深的痛苦和迷茫，心里那点因为被袭击而升起的不快也散了，只剩下更深的无奈和一丝烦躁。
“真是……”他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能再让她这样混乱下去了。
叶麓川主动触发了胸口那枚冰冷的契约印记。一股带着强制性的意念，顺着无形的联系传递过去：“吃药疗伤。”
无霜正和自己混乱的记忆与无法挥出的拳头作斗争，突然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僵硬地重新坐回地上，拿起叶麓川递过来的那瓶蕴神丹，倒出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本能地开始运转灵力化开药力。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神依旧是混乱的，但反抗的意图被契约强行压了下去。
叶麓川守在一旁，一边警戒着周围死寂的环境，一边心情复杂地看着无霜在药力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绵长。他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心里嘀咕：“特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强制喂药py？”
直到无霜彻底稳定下来，两人才沉默地离开了骨冢范围。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背风岩缝，叶麓川想了想，再次动用了契约，控制着无霜又连续服下了三颗蕴神丹，并命令她“专心疗伤，恢复神魂”。
无霜再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只是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周身灵力波动逐渐平稳。叶麓川则蹲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个尽忠职守又浑身不自在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