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安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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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一丝鱼肚白,将深蓝色的夜幕染上灰蒙蒙的色调时,他们停在了一处地形险恶的山谷外。这里位于残焰谷西南方,被几座陡峭、荒芜的秃山环抱,终年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像陈年的灰烬沉沉地淤积在那里,连最清冽的晨光都无法穿透,只能在边缘勾勒出一圈惨淡的光晕。

“到了。”叶麓川的传音简单直接。他落在一块被晨露浸得湿滑的黑色巨岩上,收拢翅膀。无霜紧随其后,轻盈落下,目光立刻被那幽深、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的谷口吸引,神情凝重如铁。

清晨的空气本该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和露水的凉意。但从此处山谷中缓缓流出的风,却裹挟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吸入口鼻,不像空气,倒像是吞下了一口掺杂着冰碴和腐朽尘埃的粘稠液体,让人从喉咙到肺腑都泛起一阵不适的阴冷。

叶麓川习惯性地伸了伸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更精确地分辨这谷中阴煞之气的成分和浓度……

“阿——嚏!!!”一个毫无预兆、响亮至极的喷嚏猛地爆发出来,在寂静的清晨山谷外显得格外刺耳。他整个鸟身都随着这剧烈的冲击猛地向前一耸,脖子抻得老长,翅膀尖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旁边正全神贯注观察谷内情况的无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膀几不可查地一颤,愕然转头,看向身旁的灵宠。

叶麓川自己也僵住了。我勒个去!怎么打出这么大动静?他心头闪过一丝尴尬,瞬间瞪得溜圆的红眼珠,还泛起了一丝生理性泪光,以及微微炸开的颈羽,却暴露了他的“不适”。

尴尬只持续了半秒。他立刻强行镇定,假装若无其事地扭了扭脖子,仿佛刚才只是舒展一下筋骨,然后试图掩饰般,又快速地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阿嚏!阿——嚏!!阿嚏——啾!”

这下更糟了,仿佛是打开了某个灾难性的开关,一连串更响亮、更急促、甚至带上了奇怪颤音的喷嚏接二连三地爆发,打得他晕头转向,脑袋像啄木鸟般高速点动,脚下光滑的岩石让他一个趔趄,翅膀都本能地张开扑棱了两下才稳住身形,叶麓川没有想到自己会对这煞气过敏,这该怎么整!?

“……”无霜脸上的愕然渐渐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她迅速转回头,重新盯向那灰雾弥漫的谷口,仿佛那里面突然长出了一株万年灵药,只是她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拉平,肩膀的线条也似乎悄然松弛了那么一丁点。

形象!老子的形象!不对,是‘前辈’的逼格!全没了!这破地方!叶麓川内心哀嚎,恨不得用翅膀把脸埋起来。他拼命忍着鼻腔里那股又凉又呛又带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诡异刺激,用力眨了眨被激出生理泪水的眼睛。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假装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努力挺起胸膛,昂起头,竭力摆回那副从容的高深姿态,传音给无霜道,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线。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虽然乌鸦清嗓子的声音更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此地阴煞积聚,历经岁月,已成实质秽气,对生灵肉身与神魂皆有侵蚀。你修为还未恢复,需时刻以灵力护体,可还撑得住?”语气淡然,仿佛刚才那串惊天动地的喷嚏,只是为了以身试法,向她生动展示此地的凶险。

无霜闻言,立刻运转功法,一层淡薄却异常凝实的灵力光晕自体内浮出,将她周身笼罩,隔绝了外界那阴寒污浊的气息。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晚辈尚可支撑,谢前辈关心。”

叶麓川不再看她,转过身,面向那死寂的谷口。他眼中最后一丝窘迫也已褪尽,只余下一片专注,开始仔细审视起眼前这兽冢的情形。

“聚神花,性喜纯阴之地,然物极必反,阴极之处,偶有微弱天光或地脉阳气泄露,阴阳交汇,方得一线生机灵韵,此花便生于此等‘阴极阳生’之微妙节点。”他的传音冷静清晰,驱散了先前残留的那一丝尴尬气氛。

他轻轻拍打翅膀,飞离黑色巨岩,悬停在谷口上方数尺的空中。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缓缓扫过下方在渐亮天光下逐渐清晰的景象:各类骸骨,或大或小,层层交叠,铺满视界,望之令人心生寒意。

“注意观察那些巨型骸骨的背光面,骨骼关节连接处的深邃缝隙,颅骨眼眶内部的阴影,以及被肋骨环绕的胸腔空腔……凡是阴煞之气如活水流转,却又隐约能感知到一丝非纯粹死寂的微弱波动之处,皆需仔细探查。”他的指示条理分明,瞬间将这片望之令人心悸的死亡之地,拆解为一个个需要重点排查的、可能蕴藏目标的“高危坐标”。

无霜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凝神望去。晨光吝啬,只能勉强照亮谷口内数丈的景象。

那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远古神明以巨力硬生生砸出的凹陷盆地。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灰白、惨淡的颜色,像是无数骨殖经年累月风化、混合了某种阴秽尘埃铺就的、厚重而冰冷的“毯子”,踩上去恐怕不会发出丝毫声响,只会感到一种吞噬生机的虚软。

而在这片灰白之上,散落着触目惊心的骸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三具极为庞大的遗骸:一根粗壮如古木、弯曲成诡异弧度的巨大肋骨,斜插在灰土中,狰狞地刺向天空;不远处,一个森然的巨大头骨半埋于地,大如屋舍,黑洞洞的眼窝和交错的齿列仿佛仍在无声嘶吼。更多是中等大小的骨架,依稀可辨兽形,但大多已残破扭曲。最多的,则是无数碎裂的、难以辨认原状的骨块、骨片和骨渣,密密麻麻,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一直延伸到翻滚的灰白雾霭深处。这些骨骸大多已风化,呈现出惨白、灰黄、黯黑等死寂色泽,但仍有不少,在稀薄天光下,闪烁着黯淡的金属幽光或诡异的玉石荧光,在无边死寂中,透着一丝不甘的余韵。

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灰白色阴煞之气,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在这些累累白骨间缓缓流淌、缠绕、蒸腾,让整个山谷内部的光线都扭曲黯淡,充斥着一股令人神魂发冷、作呕的沉沉死意。

叶麓川双翅一展,便已离地数尺,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简短的传音:“走。”声音落下时,他已朝着兽冢深处那片骸骨最密集的区域滑翔而去。

下方,无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有灵力过滤,那股阴寒依旧刺得肺腑微痛。她将指虎仔细戴好,冰冷的金属贴合指节,带来一丝坚实感。随后,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压下那处旧伤传来隐约的钝痛,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锐利如出鞘的短刃。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高耸的骸骨与灰白的地面,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将五感提升到极致,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前方,叶麓川的黑色身影在低空不疾不徐地引路,红色的眼眸偶尔转动,扫过下方某些气息特异或地形诡谲之处。一鸟在上,一人在下,踏入了这片被死亡统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