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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说：“朕在说实话。朕这辈子见过太多笨人，也见过太多聪明人。
笨人不知道自己笨，聪明人怕别人知道自己聪明。你不怕。你问朕你聪不聪明，说明你不装。”
伊莎贝拉说：“陛下，我不装。我哥哥窝囊，我嫂子跟着受气。
我不想嫁个窝囊的。我也不想装聪明。我就做我自己。”
腓特烈沉默了一会儿，说：“伊莎贝拉，朕娶你。”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早说过了。”
腓特烈说：“朕再说一遍”
海梅骑在马上，跟维奥兰特并排。
维奥兰特怀里抱着小儿子，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海梅说：“维奥兰特，朕在瓦伦西亚的时候，你站在城门口。朕那时候想，这个王后不一般。”
维奥兰特说：“陛下，你那时候光顾着看城门，没看臣妾。”
海梅说：“朕看了。朕看见你站得直，没缩在后头。”
维奥兰特说：“陛下，你站得直，臣妾就站得直。”
海梅说：“朕的阿拉贡，将来得靠孩子们。
佩德罗还小，可朕看得出来，他性子硬。将来朕死了，他接得住。”
维奥兰特说：“陛下，你别老说死。”
海梅说：“朕不说死，可朕得想。腓特烈想德意志，路易想法兰西，亨利想英格兰，卡米勒想埃及。
朕想阿拉贡。朕的阿拉贡，得有人接着。”
维奥兰特说：“臣妾接着。”
海梅看了她一眼：“你接着？”
维奥兰特说：“陛下活着的时候，臣妾跟着陛下。
陛下不在了，臣妾替陛下看着孩子。孩子大了，臣妾替孩子看着阿拉贡。”
海梅沉默了一会儿，说：“维奥兰特，朕娶你娶对了。”
快到洛都了，路平了，大车又用上了。五位国王坐在大车里，贾雨村坐在车辕上，薛蟠在旁边跟着。
亨利三世掀开帘子说：“贾大人，你讲了这么多故事，讲一个最老的。大顺最老的故事是什么？”
贾雨村想了想：“最老的，是女娲补天。
从前天塌了一块，地裂了一道。猛兽出来吃人，洪水淹了庄稼。
有个女神叫女娲，炼了五色石，把天补上了。
又杀了猛兽，堵了洪水。人这才活下来。”
亨利说：“这个女神厉害。朕的英格兰没有女神补天。朕的英格兰只有亚瑟王。”
贾雨村说：“英吉利国王陛下的亚瑟王，跟女娲差不多。都是救人的。”
路易九世说：“朕的法兰西有圣女。可圣女是祈祷的，不是补天的。”
贾雨村说：“法兰西国王陛下的圣女，跟女娲也差不多。都是替人受难的。”
腓特烈说：“朕的德意志有齐格飞，屠龙英雄。可齐格飞是杀，女娲是补。杀容易，补难。”
贾雨村说：“皇帝陛下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杀容易，补难。
大顺的人信这个。补天比杀龙难，可补天比杀龙有用。”
腓特烈点了点头：“朕记住了。补天比杀龙有用。”
薛蟠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了：“五位国王，小人也讲一个。”
亨利说：“你讲。”
薛蟠说：“从前有个商人，卖靴子。一双靴子卖了十两银子。
买的人穿了三天，靴底掉了。买的人回来找商人。
商人说：靴底掉了不要紧，靴面还在。买的人说：靴面还在，可脚磨破了。
商人说：脚磨破了不要紧，靴子卖了就行。
买的人说：靴子卖了，可你下回卖给谁？商人想了想，把十两银子退了。”
亨利笑了：“薛蟠，你这是在说你自己。”
薛蟠说：“回陛下，小人是在说小人自己。
小人以前卖东西，货不好也卖。
后来我表弟贾宝玉跟我说了一句话，小人就改了。”
腓特烈问：“你表弟说什么？”
薛蟠说：“我表弟说：表哥，你做买卖，货不好，人家买一回，下回就不来了。
你货好，人家买一回，下回还来。下下回还来。你做的是长买卖，不是短买卖。”
腓特烈说：“你表弟是个明白人。”
薛蟠说：“我表弟贾宝玉是皇帝的小舅子。他姐姐贾元春是皇帝的妃子。我表弟是皇位继承人的亲舅舅。他说话，小人不敢不听。”
腓特烈愣了一下：“原来是宝玉呀！怪不得呢，你和他还真不像表兄弟！”
薛蟠哈哈大笑：“陛下说的是，他不做买卖，我做买卖。”
腓特烈笑了：“你们家，一个做皇亲，一个做买卖。分工明确。”
远远看见洛都的城墙了。
城墙比凉州的厚，城楼比凉州的高。
城门口人来人往，骆驼、骡马、大车、轿子，挤成一团。
王子腾骑马先到城门口，亮了文书，守城的兵开了侧门，让队伍进城。
五位国王从大车里下来，站在城门口，抬头看城墙。
亨利三世说：“朕看这城墙，比伦敦的厚三倍。”
路易九世说：“比巴黎的也厚。”
腓特烈说：“朕看这城门，能并排走四辆大车。”
海梅说：“朕看这城楼上的旗子，比凉州的大。”
卡米勒说：“朕看这城门口的人，比开罗的集市还多。”
贾雨村在旁边说：“五位国王，洛都到了。
大将军已经在驿馆备好了住处。歇一天，明天进皇宫见皇帝。”
腓特烈说：“朕想先问问，皇帝曹操，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雨村想了想：“皇帝陛下，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
腓特烈笑了：“那朕跟皇帝有话说。朕也喜欢听故事。”
五位国王在驿馆安顿下来。晚上，腓特烈坐在院子里，伊莎贝拉坐在旁边。
腓特烈说：“伊莎贝拉，朕这一路听了贾大人讲的故事。
王导弹响指，谢道韫说柳絮，徐家小孩说瞳仁，女娲补天，薛蟠卖靴子。朕听明白了。”
伊莎贝拉说：“陛下明白什么了？”
腓特烈说：“大顺的人，办事靠两样：一样是规矩，一样是人心。
规矩是榷场、关防、驿站。人心是故事。
王导弹响指，是人心。女娲补天，也是人心。
规矩管人，故事暖人。朕在德意志只讲规矩，不讲故事。朕回去之后，得讲故事。”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讲什么故事？”
腓特烈说：“朕讲薛蟠卖靴子。”
伊莎贝拉笑了：“陛下，你讲薛蟠卖靴子，诸侯听不懂。”
腓特烈说：“朕讲他们能听懂的。朕讲，
从前有个皇帝，收了诸侯的礼，办不成事，就躲着诸侯。
后来他不躲了。诸侯听了，就知道朕在说朕自己。”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讲自己的故事？”
腓特烈说：“朕讲自己的故事。朕不怕丢人。丢人比躲着强。”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腓特烈说：“伊莎贝拉，朕娶你。”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说了三遍了。”
腓特烈说：“朕说三遍，是因为朕想明白了三遍。
朕在德意志的时候，只会说‘朕是皇帝’。
朕现在会说‘朕娶你’。这是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