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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风不是我算的。风是天上来的,人是变不出风的。”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火光照在帐篷布上,把帐篷里面照得忽明忽暗。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帮约翰,不是替约翰守城墙。
你帮约翰,是让我们的船烧了。
我们的船烧了,水军就上不了岸。
水军上不了岸,陆军就攻不下城墙。
攻不下城墙,约翰就保住了。
你帮约翰保住了君士坦丁堡,你老婆就安全了。”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算得很快。”
米海尔走回矮桌旁边,没有坐下。
他站在周瑜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
他的影子投在周瑜身上,把周瑜的半个身子罩在阴影里。“你帮约翰保住了城。你回去,约翰会谢你。
你回去之后,把账给腓特烈看。他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周瑜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米海尔。“你放我走,不怕我把你们的底细全抖出来?”
米海尔把身体从桌沿上直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身侧。
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走不了。”
周瑜把杯子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你说我回去比留在这里有用。现在又说走不了。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米海尔把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你在我的营地里住了二十天。
你看了我的粮仓、我的马厩、我的兵、我的船。
你把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一个都没有漏。
你回去之后,把这些数字告诉约翰,约翰就知道我还有多少粮、多少马、多少兵、多少船。
他知道这些,就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他知道了,就会算。
他算了之后,就会决定是守还是降。他守,我打不下来。
他降,我就白烧了船。你回去,不管说什么,约翰都会算。他算了,我就被动。我不放你走。”
周瑜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你扣着我,腓特烈会知道。”
“腓特烈会知道。但腓特烈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写信给教皇,教皇写信给威尼斯,威尼斯写信给我表哥。
信在路上走的时候,我已经把约翰拖垮了。
约翰的粮仓见底,军饷发不出来,城墙上的守兵饿得站不住。
到那时候,约翰只能开城门。他开城门,我进城。
我进城的时候,腓特烈的信还在路上。等信到了,君士坦丁堡已经是我的了。”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算得很快。但你漏了一件事——火。
火是你的人放的,还是尼科洛放的?”
米海尔把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搁在身侧。“尼科洛放的。威尼斯商人放的。”
“尼科洛放的,是因为我跟他说,火往南吹,烧的是你们的船。他信了,所以他泼了油。
但火往北吹的时候,他控制不住。
火从铁链外面烧到铁链里面,烧到他的仓库。
他的仓库烧了,他的货烧了。他的货烧了,他赔了十七年的买卖。
他赔了买卖,就会恨你。他恨你,就会去找约翰。
他找约翰,就会告诉约翰——火是我让他泼的。
约翰知道了,就会知道是我帮了他。他知道了,就会谢我。他谢我,就不会降。”
米海尔把身体从帐篷门口挪开,走回矮桌旁边。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角,两只手撑着桌沿。“尼科洛赔了买卖,恨的是尼西亚人。
尼西亚人围了金角湾,堵了码头。他的货出不去,仓库被火烧了。
他恨的是围城的人,不是我。”
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恨围城的人,也恨点火的人。
点火的人是我跟他说的。我跟他说的,是因为我算准了风。我算准了风,是因为我在你的营地里住了二十天。
我住在你的营地里,是你让我住的。你让我住,是因为你想让我帮你看账。
我看账的时候,看了风,看了潮,看了火。
我看了,算了,然后告诉了尼科洛。尼科洛泼了油,点了火。
火烧了你的船,也烧了他的仓库。
他赔了买卖,恨你,也恨我。但他更恨你,因为你是围城的人。
他找约翰,是因为约翰是守城的人。守城的人跟围城的人,天生是对头。
尼科洛找约翰,约翰就知道火是我放的。
约翰知道了,就会谢我。他谢我,就不会降。
他不降,你就打不下来。你打不下来,就得撤。
撤了,明年再来。明年再来,腓特烈就来了。”
米海尔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身侧。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算得准。但约翰能不能撑到明年,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的粮仓见底,军饷发不出来。他的城墙上的守兵饿得站不住。
他撑不到明年。他撑不到,就得开城门。他开城门,我进城。我进城的时候,腓特烈还在路上。”
周瑜把茶杯端起来,喝完了,搁下杯子。“那你就等着。等约翰开城门。你等着的时候,我留在这里。
我不走。我留下来,你每天给我饭吃。我每天帮你算账。
算到约翰开城门的那一天。他开了,你进城。我跟你进城。
我进城之后,去找我妻子。我妻子安全了,我就走。
我走的时候,把你的事告诉腓特烈。腓特烈知道了,会写信。信到了,你已经进城了。你进城的既成事实,腓特烈认不认,是他的事。你不亏。”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你不怕我杀了你?”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杀了我,腓特烈会知道。腓特烈知道了,他会写信。信到了,你已经杀了我。
你杀了腓特烈的人,腓特烈不会认你。他认不认你,是你的事。你不杀我,腓特烈会认你。
他认了你,你的商路就通了。你杀了腓特烈的人,你的商路就不通。你算这笔账,杀我划算,还是不杀划算。”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把茶杯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火光照在帐篷布上,把帐篷里面照得忽明忽暗。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留下来。我每天给你饭吃。你每天帮我算账。算到约翰开城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