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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说什么。”鲍德温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搁在身侧,“她们是从大顺来的。朕连大顺在哪儿都不知道。”
约翰把账册合上:“腓特烈派她们来,不是让她们陪你聊天的。
她们是来替朕在宫廷里走动的。那些希腊贵族的夫人、威尼斯人的老婆、热那亚人的女儿,她们都归你管。
你以后要跟这些人打交道。现在多认识几个人,以后少走几条弯路。”
鲍德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把案上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他问了一句约翰没想到的话:“腓特烈会不会把朕也踢走?”
约翰看着他。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长,一个短。
约翰的影子长,但边缘模糊;鲍德温的影子短,但轮廓清晰。
“腓特烈不会踢你。他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就不会再动你。因为他要的是君士坦丁堡,不是你的位子。”
约翰把账册从鲍德温手里拿回来,搁回案上,“你以后会明白的,有些人不踢你,不是因为不想踢,是因为踢了你之后拿不到更多东西。”
鲍德温站在案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穿红衣裳的,她骑马骑得好。我今天看她捋马的鬃毛,手比朕稳。”
晚宴设在偏殿里。长桌沿墙摆开,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旧桌布,边角绣的金线已经褪了色。
铜盘里装着烤羊腿、炖豆子、腌橄榄和一碟干无花果。
酒是本地酿的,倒在杯子里颜色发暗。
威尼斯总督夫人坐在长桌中段,穿了一件深紫色镶银边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
她看了黛玉一眼:“你是从大顺来的?”
黛玉说:“是。”
“腓特烈皇帝让你们来做什么?”
黛玉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在手里握了一下:“腓特烈陛下让我们来看。”
“看什么?”
“看君士坦丁堡怎么运转,看港口怎么管,看商路怎么走。
看清楚了,回去告诉他。”
总督夫人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就这些?腓特烈皇帝没有让你们看明白现在港口走谁的船?”
黛玉微微笑“没有,因为陛下知道谁的船快就走谁的船。”
总督夫人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我们的船快。”
黛玉笑的更甜了:“那您得让我们看见。空口说快,腓特烈陛下不会信。”
总督夫人没有接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弹:“明天下午,我带你们去看码头。朕的船就泊在加拉塔对面。你们自己看。”
热那亚商会会长的女儿一直在打量宝钗。
她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袍,头发盘得很高,上面插着一把银梳子。
她等总督夫人说完话,才开口:“你们那边的丝绸,比意大利的便宜吗?”
宝钗从袖中取出一小块丝绸,展开来搁在桌面上:“你摸一摸。”
年轻女子把丝绸拿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又对着烛火看了看:“薄。但韧。”
她把丝绸放回桌面上,“多少银币一匹?”
“那得看你要多少。要一匹,一个价。要一千匹,另一个价。”
年轻女子把丝绸折好,搁在膝上:“我要一千匹。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让我的船运。从巴勒莫到君士坦丁堡,我的船比威尼斯的快三天。”
宝钗说:“三天不算快。你要证明你的船能装下一千匹丝绸,还能保证路上不损耗。
风浪、海盗、关税,每一道关口都可能吃掉你的利润。你得把账算清楚了,腓特烈陛下才会考虑。”
年轻女子把丝绸从膝上拿起来,又展开看了一遍:“我会算清楚的。明天我把账册送到你们院子里去。”
希腊贵族的老伯爵遗孀一直没有开口。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全白了,穿了一件素色的旧袍子,手里握着一串木念珠,拇指在珠子上慢慢捻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侧过头来看了宝钗一眼。
“你的账算得清?”
宝钗说:“清。”
“我的账乱了三年。你帮我算。”
宝钗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她把面前那只空杯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转了一下:“你的账乱在哪儿?”
老伯爵遗孀把念珠换了一颗:“三年前,我的管家死了。新管家不认旧账。
旧账本上有些条目,他看不懂,就说那些条目是错的。
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三年了,那本账还在柜子里搁着。”
宝钗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明天我去看。”
宴席散后,约翰把五个人留在偏殿里。若弗鲁瓦端来一壶新茶,搁在桌面上,退到门边站着。
约翰坐在长桌的横头,面前搁着那只空杯,看了五个人一圈。
“今天这顿饭,你们觉得怎么样?”
王熙凤说:“威尼斯总督夫人想让我们坐她的船。
热那亚商会会长的女儿想让我们买她的账。
希腊老伯爵遗孀的账乱了三年,她想让宝钗替她算。
鲍德温的婶婶想看看湘云的刀法。玛丽在数杯子,数完了就找湘云去看马。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问题是,我们给谁?不给谁?”
约翰把空杯转了一下:“你说呢?”
“都不给。也都不拒绝。”王熙凤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谁来找我们,我们都见。
谁问我们话,我们都答。但我们不说谁的坏话,也不替谁办事。
我们只是看。看完了,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给腓特烈。由腓特烈皇帝来决定给谁、不给谁。”
约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空杯搁回桌面。
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腓特烈皇帝说你们懂账、懂药、懂货。他没说你们懂人。”
王熙凤说:“懂人比懂账难。但账也是人记的。
看账就能看出记的人在想什么。总督夫人想让我们坐她的船,是因为她的船队最近少了一批货。
商会会长的女儿想让我们买她的账,是因为她的账面上有一笔亏空。
老伯爵遗孀的账乱了三年,是因为她的管家死的时候,有人从账上抽走了一笔钱。这些事,看账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