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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二世的船帆在晨光中渐渐缩成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剪影,亨利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剪影完全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缝隙里,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王宫。
他走进议事厅,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张空了两天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站在门侧的彼得罗·德拉·维尼亚,后者正低头翻开一卷羊皮纸,像在核对什么。
亨利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稳:“从今天起,西西里的事务由朕来裁决。有什么文书需要签署的,今天一并送过来。”
彼得罗抬起头来:“陛下,有一份土地契约的续约需要您签字,是墨西拿附近一处庄园的租约,之前一直是先王亲自经手的。另外,还有三份海港税务的核准文书,按例需要国王签名确认。这些文件都已拟好,只等您的签署。”
他走上来,把那卷羊皮纸摊开在亨利面前的案面上,笔和墨水已经备好。
亨利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契约——条款冗长,措辞繁复,好几处地方的墨水颜色深浅不同,像是修改过不止一次。
亨利没有立刻拿起笔:“这份租约的期限是多久?租金是按年缴还是按季缴?上次续约是什么时候?”
彼得罗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是按年缴的,陛下,租期五年,上一次续约是在三年前。”
亨利说:“那这份续约应该还差两年才到期。”
彼得罗沉默了一瞬,像被一块石子绊住了脚步,但很快调整好姿势:“陛下说得对,是臣记错了,这份契约确实还有两年才到期,不必现在就续签。”
他没有等亨利再追问,卷起羊皮纸退回了侧旁,把案面腾空,像是要把刚才那一步失误收进袖口的折痕里。
亨利搁下笔,没有签那份契约。他看了一眼站在案侧的周瑜,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周瑜已经看懂了刚才发生的事
新国王会被试探,而不签这份契约就是回应。
周瑜第一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会假装忘记条款,看看能不能让他在不看清纸面的情况下签字。他决定用行动告诉他们——他是看纸面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类似的事又发生了两次。
税务官乔瓦尼·德·蒙特呈上来一份账目汇总,数字整齐,但其中一行关于海盐税的收入与上个月明显不符。
亨利在灯下看了两遍,问了一句:“盐税收入为什么比上个月少了两成?是产量减少了,还是船没到港?”
乔瓦尼站在案前:“陛下,这个月有两艘盐船延误了,所以税款还没入库。”
亨利说:“那你应该把‘延误’写进备注里,而不是让看到账目的人自己去猜原因。”
乔瓦尼低头应了一声,没有辩解。周瑜站在窗边,像是正在用目光追踪庭院里那棵橙树最细的枝条被风压低后恢复的角度,确认它是否在风力减弱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三天傍晚,亨利在厅堂里遇到了港务官贝尔纳多·德·弗洛雷斯,后者没有呈报什么,只是问了一句:“陛下,港口那边有几艘从突尼斯来的商船,船主问今年是不是还要按旧例缴纳停泊费?”
亨利说:“按旧例缴纳。旧例是什么标准?”
贝尔纳多说:“每艘船按吨位缴纳,每吨两个银币。”
亨利说:“那就照旧例办。如果船主有异议,让他带着船籍文书来见我,我当面跟他确认。”
贝尔纳多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微微欠身退下了。
这些试探来得不算猛烈,但每一次都在测量同一件事:亨利会多久才察觉那些微小的偏差,察觉之后会选择默许还是当场指出来。
而亨利选择了指出来每一次都指出来,用词不重,但落点准确。
周瑜站在窗边,把亨利说话的声调、案面上被搁置的纸卷、以及那些被悄然带回的细碎信息都一一收进心里。
与此同时,妙真正在摸索如何接手宫廷的日常事务。
腓特烈二世临走前把康拉德托付给了她,也把王宫里的女眷、侍女和宫廷日常事务的安排权交给了她。
妙真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那卷写着候选侍女名字的羊皮纸,比阿特丽斯·德·拉·切雷塔已经入宫了,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等待吩咐。
妙真说:“去把宫里所有女眷的名册拿来,我看看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些人住在宫里。”
比阿特丽斯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捧来一本册子。
妙真接管宫廷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倒不是妙真做错了什么,而是她不知道这座宫廷原有的运行轨迹藏在哪些角落。
侍女们比她预想中散漫不是有意怠慢,而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位来自东方的王后相处。
她们习惯了先王的规矩,习惯了在老嬷嬷的指挥下做事,突然换了一位年轻的外国王后,谁都不确定该用什么标准来揣摩她的意思。
最先出问题的是膳食。
妙真发现一连好几天,午餐端上来的菜都比她要求的晚了将近半个时辰。
第一天她没说什么,第二天还是没有,第三天她招来管厨房的老嬷嬷,问了一句:“午餐为什么天天不准时?”
老嬷嬷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回王后,厨房的人手不够,采买的食材有时要等港口那边的船靠岸才能拿到。”
她的话听起来很合理,但妙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她没有发作,也没再追问。
当晚妙真跟宝钗提起这件事。
宝钗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刚誊好的册子:“王后你先别急着换人。你让比阿特丽斯把厨房的采买记录找出来,看看近一个月的食材入库时间,是不是真的一直在等港口船期。”
妙真第二天让比阿特丽斯去查了。比阿特丽斯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叠账册,面色平静:“王后,近一个月的采买记录显示,食材到库的时间大多数比饭点提前半天。只有最近三天,入库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
妙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也就是说,食材早就到了,只是没人按时做。”
比阿特丽斯没有说话。妙真也没有再追问,但她第二天早上去了厨房,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管厨房的老嬷嬷说:“从明天起,食材到库一个时辰内必须开始备菜。如果人手不够,就从别处调人过来。”老嬷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这件事处理完之后,妙真又碰到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