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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利九世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没有动笔,把刚才想到的那些措施按顺序理了一遍,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落得下去。
他只需要宣布一项裁定:腓特烈二世在耶路撒冷签订的协议,因未经教廷批准,不具有法律效力。
这个裁定不需要他亲自去巴格达,也不需要写信说服腓特烈回来。
一份公告,从拉特兰宫发出,经信使送到各大主教区、送到各大骑士团总部、送到意大利各城邦的执政官手里,就够了。
到时候,腓特烈就会发现,他的那条路虽然已经铺好了,但走在上面的人每一步都会面临教廷的法律障碍,货物可能被扣押在关口,单据可能不被认可,沿途的教会财产可能不再授权给皇帝使用。
腓特烈将无法继续向前推进,因为车轮会在泥泞中空转。
格里高利九世坐回椅子里,把面前那三封信收拢,搁在案角。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灰色短袍的书记官在门口站定,没有跨过门槛,在门框边停住,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边缘还带着蜡封的碎屑。
格里高利九世侧过头来,书记官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说:“圣座,西西里来的消息,皇后过世了。”
格里高利九世接过那封信,展开来,目光沿着纸面快速扫过,读完一遍,没有放下,又读了第二遍。
教皇的目光在纸面上那行写着“产后去世”的字样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折好,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
教皇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去世的皇后已经是腓特烈的第二任妻子了,
耶路撒冷国王公主,在西西里孤独死去。而她的父亲被丈夫嫌弃,不允许出现在西西里皇宫里!多么讽刺,多么无情!
这个顶着皇后头衔的生育工具,已经成功生下一个儿子了,她对于腓特烈来说就多余了!死去是最合适的结局。
但她的死让耶路撒冷王国在法理上出现了新的变数。
更重要的是,腓特烈此刻不在西西里,不在阿卡,不在耶路撒冷,他远在巴格达,跟异教徒皇帝和苏丹们坐在一起。
格里高利九世知道,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它可以动摇善良纯朴的人们对皇帝幻想。
格里高利九世决定了,要送一封信到巴格达,召腓特烈赶觉回来处理皇后的后事!
如果腓特烈拒绝回来,拒绝按照教廷的要求行动,那教皇就可以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腓特烈不在妻子身边,没有参与她的临终,没有主持她的葬礼。
皇帝没有在耶路撒冷王国最需要稳定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皇帝远在东方,跟异教徒签协议、谈贸易、看驿站。
这在任何一个基督教君主身上都站不住脚,
但放在腓特烈身上一个曾经因为迟迟不出发东征而被整个基督教世界指责的人、一个身边常年带着穆斯林卫兵和阿拉伯学者的人,这些动作不再是个性,而是证据。
证据足够让全欧洲的教堂在同一个星期天念出同一段祷词,让每一个贵族和村民都听到同一种描述:皇帝抛弃了妻子,抛弃了信仰,跟异教徒站在一起。
格里高利九世在心里默默组织着布道的内容,将“背弃信仰”、“抛弃妻子”、“与异教徒勾结”、“倒向敌方”这几个词按照适合布道的顺序排列好,然后走回案前。
教皇没有动笔,他不需要在这封信上再加任何字,他已经准备好了一道比信更有分量的东西一道可以在全欧洲、所有主教区、所有教堂同时宣读的公告。
天亮之后,这道公告就会从拉特兰宫发出,送到每一个他知道的地址。
他不会直接宣布绝罚,但会描述皇帝在妻子去世时远在异教徒之地这一事实,然后让全欧洲的教徒去询问为什么。
而腓特烈此刻还坐在巴格达的皇宫里,他的妻子已经过世了,教廷的公告正在路上,他还能做什么?
腓特烈可以赶回来,但已经晚了;他可以继续留在巴格达,但那样每一座教堂都会在告示墙上贴上他抛弃妻子的叙述。
无论他怎么做,都已经来不及挽回这件事被描述的方式了。
当新的一天到来,晨光已经铺满了整面东墙。
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已经写好的公告。
书记官已经退下了,候在门外的枢机主教们正在陆续入座,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椅腿擦过地面的声响和交头接耳的低声交谈,像一片正在缓慢涨潮的水面。
格里高利九世站起来,拿着那份公告,走到隔壁的议事厅。
厅内的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位枢机主教,有的正在翻看手中的文书,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看到教皇走进来,各自停下了动作,目光集中到那张空着的主位上。
格里高利九世在主位落座,把公告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展开。
他先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个人,目光扫过左首那位白发苍苍的枢机主教,又扫过右首那位正在将面前文书合拢的年轻主教,然后才开口:“今天召你们来,是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诸位。”
教皇把公告展开,平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念全文,而是挑了几处停顿了一下:“耶路撒冷女王伊莎贝拉二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后,于西西里皇宫中去世。她十七岁,在分娩后离世,身边没有她的丈夫。”
他停了一下,“她的丈夫腓特烈二世,此刻正在巴格达,在异教徒的土地上,与苏丹和东方皇帝们在一起,讨论贸易路线和关税。”
“皇后去世的时候,皇帝不在她的身边;皇帝没有为皇后举行葬礼,没有为她祈祷,没有为她守灵,
而是继续留在异教徒的领地,为了一条尚在修整中的商路停留。
诸位,我们面前有一件事需要完成,有一道裂缝需要正视
一位十七岁的皇后,花一样的年纪,独自一人在产房中艰难生产,凄惶离世。她需要有人为她的灵魂祈祷。
如果她的丈夫不这样做,那么教会替她做。
我,罗马教皇命令你们!
请再你们各自辖区内向教堂发布指示,要求所有神父在弥撒中提及皇后的名字,要求所有信众为她的灵魂安息祈祷片刻,为她的灵魂能够安息而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