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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法的商税,按过港货物的比例来分。走罗马船的货,罗马拿七成、大顺拿一成五、阿尤布拿一成五。
走阿拉伯船的货,阿尤布拿七成、大顺拿一成五、罗马拿一成五。
这个方案不需要签在正式协议里,可以作为附议条款另行约定。
我不是说我一定要这个比例,而是说,
我们需要一个能避开大顺眼睛的抽屉,把一些不写在纸上的数字放进去。”
腓特烈二世听完后,没有马上回应。
腓特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用指节和膝盖骨之间的碰撞来理清思路。
过了大约十几次敲击的时间,腓特烈开口:“苏丹的提议,朕能接受。
但朕需要一份保障——雅法港口供罗马船只停靠时,不受任何阿尤布方面的停靠限制或额外税项。
如果将来达乌德在大马士革与你们方面有分歧,不能拿雅法当筹码。”
“雅法是大马士革以南,不在达乌德的辖区内。他不会碰到雅法。”
卡米勒说,“我可以把这个写成一封单独的亲笔信,交给陛下带回欧洲。
信上不盖任何官方印玺,但我的签名和指印会在上面。如果将来雅法出了问题,陛下可以拿那封信来开罗找我。”
腓特烈二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腓特烈听过很多承诺,也见过很多人的签名和指印,但苏丹卡米勒这句话里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认真
那封信不是条约的一部分,不是官方文件,但它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接近一个“人的承诺”。
腓特烈缓缓点了一下头:“朕接受。那封信,希望苏丹亲自写,不要代笔。”
“我会亲自写。今晚就写,明天送到陛下手上。”
两人之间的话说到这里,都慢了下来,像是各自都知道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光线开始从明亮转为温淡的黄色,太阳偏西了,高墙上的光带正在收窄。
腓特烈二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在橄榄树旁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上一条斜向的裂痕,然后转身看向卡米勒:
“苏丹,朕有件事想问。不是问条约,也不是问商路。
是问今天议事厅里,大顺皇帝说周朝搬祭器的时候,朕注意到你在听那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什么。你画的是什么?”
卡米勒微微一怔,然后摊开自己左手的手掌,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个形状一条弧线,末端向里收拢,像是一个不完全的圆:
“我画的是麦加的环绕。我们朝觐的时候,绕着克尔白走七圈。
那个形状,不是圆的,是螺旋的。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但都在同一个中心点的周围。
我听他说周朝搬祭器的时候,我在想的不是宗庙,是那个螺旋
如果我们把这件和约,也当成绕着同一个中心点走的螺旋,那每一圈都会比上一圈更大、更宽,但它永远不会偏离那个中心。
那个中心不是耶路撒冷,也不是巴格达,也不是大顺,是所有商路都会经过的、所有信使都会停下来的、所有人都能站住脚的地方。”
腓特烈二世松开了摸着树皮的手,站直了身体:“那你觉得,那个中心点,现在在哪里?”
卡米勒把那只画了螺旋线的手放回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在大顺皇帝今天摊开的那只手里。
大顺皇帝站起来的时候,把手张开了,放在半空中。
那个姿势,我当时看不懂。但现在朕想他不是在展示空手掌,大顺皇帝是在说,他的手里没有藏东西。
我觉得,那个中心点就在他的手掌上方两寸的地方。
大顺皇帝现在还没有握紧它。如果他能一直不握紧,那个中心点就能一直浮在那里。
但如果有一天大顺皇帝把手握起来了……那就又回到原来的圈子里了。”
腓特烈二世听完这段话,没有再接话。
腓特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卡米勒身后的厅堂门内那盏还没点亮的灯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朕明天拿到信之后,会派人把朕的草案送到苏丹手上。
后天上午,三方再聚一次,不是正式会谈,是让各方文书对一遍文本。对完了,再看什么时候签。”
腓特烈说完朝苏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苏丹,今晚写那封信的时候,记得写完晾干了再折。墨没干就折起来,字迹会糊。”
门打开了又合上。腓特烈二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朝着他住处方向的那条窄街走远。
院子里只剩下卡米勒一个人。
卡米勒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尘。
卡米勒看着院墙墙头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砖面,颜色已经开始从暖黄转向灰白,太阳正在往城墙后面沉。
卡米勒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去摸茶杯,也没有起身进屋。
卡米勒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那片从叶缝间漏下来的余晖上,安静地、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
卡米勒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腓特烈提出的那份关于雅法的保障,卡米勒确实会写那封信,也会用自己的指印。
第二件是大顺皇帝今天在议事厅里站起来时张开的那只手掌,卡米勒当时看到了,
但在这一刻,在夕阳把大顺皇帝指尖的影子拉长在膝盖上的时候,卡米勒才真正开始想那个动作的另一个含义。
一个手里没有脏东西的人,他能空着手走多远?
如果他没有握着任何东西,那他怎么证明自己确实没有握着任何东西?
卡米勒没有找到答案。但他在椅子上又多坐了一会儿,一直坐到那片从叶缝间漏下来的余晖完全消失、院内陷入傍晚灰蓝色的暗影里。
然后卡米勒站起身,转身走进厅堂,点亮了桌上的烛火,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那封承诺给腓特烈二世的亲笔信。
卡米勒蘸墨之前先拿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笔尖吸饱了墨之后,他把笔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寸的地方,停了片刻,才开始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