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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么巧,腓特烈与卡米勒虽然一个在阿卡,一个在开罗,可对顺蒙联军已经攻占巴格达这件事情的看法,出奇的一致。
当腓特烈打开卡米勒来信时,那种心神愉悦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卡米勒写的拉丁文很秀气,每一个字母的收尾都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弧度,像是写惯了阿拉伯文的手在改用另一种字母时留下的习惯性印记。
信不长,腓特烈很快就读完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没有放下信纸,而是维持着举信的姿势,又把整封信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直到窗外有内侍探头询问是否要添茶,他才忽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内侍打发走,然后缓缓坐进了窗边那张铺着波斯地毯的木椅里。
腓特烈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几天之前,腓特烈亲手封缄了一封写给开罗卡米勒苏丹的信,交给信使,命他走海路绕开十字军诸侯的控制区,经亚历山大港秘密送入开罗。
那封信里,腓特烈用了一种近乎冒昧的直白口吻,告诉那个素未谋面的苏丹:
蒙古人的探哨已经到了阿勒颇北境,大顺的火器工匠在巴格达城头架起了铁管,据说那些铁管能喷出火和铁丸,将一堵厚墙在顷刻间打成筛子。
腓特烈提议休战,提议坐下来谈,提议把四方拉到同一张桌子前,罗马、开罗、蒙古、大顺。
腓特烈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虽然腓特烈与卡米勒通信好几年了,可那只是通信好不好。
谁不知道卡米勒会作何反应,毕竟苏丹的身份本就是十字军的敌人。
腓特烈甚至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顺利到达卡米勒手中。
毕竟沿途的十字军领地、阿尤布的哨卡、沙漠里出没的盗匪,随便哪一关都可能让这封信永远消失在路上。
可卡米勒的亲笔信现在就送来了,算算时间肯定是在收到信之前就写的。
腓特烈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信纸中央那段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当东方的铁蹄踏碎花剌子模的星空,耶路撒冷城下流了百年的血,连浇灌荆棘都不够。
顺蒙联军不会在意我们信奉的是十字架还是新月,
大顺的铁管也不会分辨法兰克骑士与阿拉伯弓手的铠甲。
我们在彼此眼中是敌人,可在即将到来的洪水面前,不过是两片靠在一起挣扎的树叶。
所以我想问:你愿意坐下来谈吗?不是以皇帝对苏丹的名义,而是以两个都看见了风暴的人的名义。”
腓特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嘴角的弧度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更隐秘的、近乎欣喜的东西。
腓特烈想到了自己那封信里的一段话:“苏丹,那些挣了几代人的城池,等蒙古人的铁蹄和大顺的火炮真正碾过来时,你会发现那是两场根本不属于你的战争。
可你我的子民会在其中被碾碎,就像两片枯叶被卷入同一道洪流。
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在洪水淹到脚踝之前,先抬头看看上游?”
一模一样。几乎一模一样。
腓特烈把自己的草稿从一叠羊皮纸,潦草张扬,笔尖带着惯常的急切与不耐烦;
右边是卡米勒的字,端正圆润,收笔处带着阿拉伯文书写者特有的从容。
可当他把两封信放到一起,逐行对照着读下去,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腓特烈写那封信的同时,也握住了开罗的卡米勒的笔,让两个隔着整片地中海与西奈沙漠的人,在同一时刻写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
“风暴。”腓特烈的信里写。
“洪水。”卡米勒的信里写。
“树叶。”腓特烈用的譬喻。
“树叶。”卡米勒回以同样的词。
腓特烈想:那个远在开罗的人,那个从未见过的苏丹,此刻是不是也正站在某扇窗前,望着尼罗河的流水,想着同样的事情?
这种感觉让腓特烈喉头发紧。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冒险的、激进的、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的念头。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它很快就缠住了腓特烈的所有思绪,越缠越紧,越缠越清晰。
腓特烈要把这封信送到巴格达去。
不是复制一份,不是重新措辞,而是直接把卡米勒的亲笔信送过去。
送到蒙古人和大顺人手里。让拖雷亲眼看见,让大顺皇帝蒙古大汗看一看,开罗的苏丹和罗马的皇帝正在谈论同一件事,正在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
让东方那些已经兵临巴格达城下的征服者知道,两个打了百年的敌人,正在试图把战场变成谈判桌。
至于大马士革那边扣押的人质……腓特烈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大马士革的达乌德本就是卡米勒的侄子,侄子不上道,当叔叔的时有资格教训的,
如果巴格达那边知道了开罗苏丹的态度,如果拖雷和大顺的人亲自开口要求放人,大马士革的达乌德还能硬着头皮不放吗?
况且,亨利和火真公主的婚约还在。
拖雷总不能看着自己未来妹夫被关在某个地牢里发霉。
腓特烈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尽头站岗的卫兵吩咐了一句:“去请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扎。现在就来。”
卫兵快步离去,铁靴在石廊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声。
腓特烈回到桌边,开始找一只干净的皮筒。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只崭新的、还没用过的小号皮筒,又翻出一块封蜡。
腓特烈的手指在几枚印章之间停了一瞬,最终放弃了自己的鹰徽,转而按上了一枚朴素的图案一枚无花果。
那是卡米勒信尾画的标记。一个圆,里面几条弯曲的线,看起来像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腓特烈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是不小心洒上的墨渍,细看才发现是刻意画上去的符号。他当时笑了笑,没有深究,可现在他决定让这个小小的符号替他去巴格达说话。
赫尔曼来得很快。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锁子甲,肩上还沾着灰尘,显然刚从训练场上被叫过来。
他进门之后单膝跪地,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陛下。”
“起来,赫尔曼。”腓特烈把那只皮筒递过去,“你即刻出发,去巴格达。”
赫尔曼接住皮筒,端详了一下封蜡上那枚无花果图案,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没有多问。他只是抬头看着皇帝,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这里面是卡米勒苏丹的亲笔信。”腓特烈平静地说,“我要你亲手把它交给巴格达城里的大顺皇帝或者蒙古统帅。你见过大顺朝的人吧”
赫尔曼点头:“见过那位司马丹大人,还有自称贾宝玉曹丕的年轻人。不过陛下,大顺朝的使臣与亨利王子被大马士革的人抓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