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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挤在他满脸的皱纹里,像水波荡开。
他的笑声不高,但在那个傍晚闷热而压抑的巴格达街头,显得格外清楚。
巴格达的百姓也是好百姓,要不是他们赶上了只会享乐不干正事的末代哈里发穆斯坦绥姆,也不用受这战败民族的亡国之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时候让大家伙看看这末代哈里发穆斯坦绥姆的荒淫无耻了。
金顶宫里,刚过完四十五岁生日。
波斯来的丝绸裁缝给他量了新袍子,大马士革的匠人新打了一面镶满红宝石的铜镜,埃及的舞姬在宴席上旋转了整整一个时辰,累昏过去两个,
哈里发笑着摆手让内侍把人抬下去,每人赏了一袋第纳尔。
那天夜里,他站在寝宫的阳台上看底格里斯河上的渔火,对身旁的宰相喀迪尔说了句很着名的话:朕治下的巴格达,是世间唯一的乐园。
喀迪尔宰相弯着腰说:陛下圣明。
这个宰相今年六十有三,留着银灰色的长须,眼袋耷拉到颧骨以下,像两只装了一半水的旧皮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九年,十九年内换了四任财政大臣、七任禁卫军统领,而他自己岿然不动,
秘诀只有一个:凡哈里发说的,他都点头;凡哈里发不说的,他绝不多问一句。
穆斯坦绥姆长着一张圆润的脸,鼻梁不高,嘴唇偏厚,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半眯着,给人一种永远在琢磨什么趣事的错觉。
他的胡须蓄得极讲究,每天由四名剃须匠轮流打理,先用玫瑰水浸软,再用象牙梳子梳顺,最后涂上一层从锡兰运来的椰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少年时也曾习过骑射,但十五岁之后再没碰过弓弦。
穆斯坦绥姆更喜欢诗词和辩论,尤其是后者,他能在蜂蜜水与椰枣蜜孰优这类话题上跟大臣们扯上整整一个下午,乐此不疲。
治国如养生。这是穆斯坦绥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心躁则气浮,气浮则血乱,血乱则万民不安。
所以穆斯坦绥姆从来不躁。
蒙古人灭了花剌子模的消息传到巴格达那年,他正在书房里跟几位学者辩论风与火谁更接近于灵魂的本质。
信使跪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内侍把消息递进去的时候,
哈里发只是抬了抬眼皮:花剌子模?那地方本来就乱。让他们先打着,打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然后继续辩论,赢了那场关于风与火的官司后,哈里发还赏了那位支持风派的学者一瓶上好的麝香。
喀迪尔宰相替他把所有的军报都过滤了一遍,凡是带蒙古二字的,全部压在了卷宗最底下。
这位老人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哈里发不喜欢听的事,就不该出现在哈里发面前;
哈里发看不见的事,就等于没有发生。
禁卫军统领几次求见,说要加强北面的城防,
喀迪尔笑眯眯地挡了回去:统领大人,你是想让陛下觉得巴格达不安全?陛下心情不好,你担得起?
禁卫军统领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朝中不是没有人急。
大法官艾哈迈德就是那个急的人。
他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枣木杖,脸上的皱纹深到能夹住一粒麦子。
艾哈迈德在议事厅上拍着桌子说:“诸位,摩苏尔那边商队传来消息,说有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咱们至少该往北面加派两千斥候!”
穆斯塔绥姆正在用一块丝巾擦眼镜,闻言抬头看了看艾哈迈德,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艾哈迈德啊,你这个脾气得改改。朕知道你忠心,可你想想,扎格罗斯山有多高?冬天雪封,夏天雪化,一年里头能翻过来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
就算蒙古人长了翅膀,他们也飞不过那座山。你让朕加派斥候,钱从哪儿来?
上个月国库刚拨了一笔修渠的银子,你让朕把渠停了?
艾哈迈德气得胡子直抖:陛下,渠可以明年再修,城防一刻不能松!
哈里发摆摆手,把那块丝巾折好放进袖子里,治国如养生,急不得。
渠修好了,明年的麦子能多收两成。麦子多了,百姓吃饱了,就算有敌人来了他们也会替朕守城。这叫本末倒置。懂么?
艾哈迈德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臣告退。
艾哈迈德出宫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在门槛上。
旁边的年轻书记官扶了他一把,站直后望着金顶在夕阳里金光灿灿的穹顶,艾哈迈德喃喃说了一句:本末先后……本末先后……可城都没了,渠修给谁种麦子?
这话他后来再也没有说过。
因为第二天喀迪尔宰相就婉转地提醒他,陛下最近睡眠不好,议事厅里最好少说些让陛下烦心的话。
艾哈迈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关于城防的一摞札记锁进了箱子底,钥匙扔进了底格里斯河。
那之后,议事厅里便只剩一派祥和。
财政大臣优素福每天报账,报的都是好消息:今年税收比去年涨了半成,波斯来的商队又多了两支,宫里的开支控制在预算之内。
穆斯坦绥姆每次听完都满意地点头,偶尔还会问一句:那朕前日要的那块和田玉璧,买了没?
优素福笑眯眯地回答:买了买了,已经送到陛下书房了。那玉质地上乘,微臣亲自验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优素福当然不会告诉哈里发,为了买那块玉璧,他把北城守军的半年军饷挪用了三个月。
禁卫军统领换了第四个。前面三个要么是身体不适主动辞了,要么是办事不力被贬去了偏远行省。
第四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突厥人,名叫巴耶济德,长得五大三粗,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像盘在柱子上的老藤。
巴耶济德来见哈里发那天,穆斯坦绥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你长得挺结实。能打架?
巴耶济德单膝跪地回答:臣能打。哈里发又问:能写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