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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人死了,不修坟,不立碑,用白毡裹了,葬在选定的地方,然后把马群赶上去踏平,让来年长草,草原上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坟了。
铁木真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曹操记得他最后补了一句: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埋在哪里。知道的人多了,总会有人去刨。
曹操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千夫长说:你去把哲别,速不台和拖雷请来。朕有话问他们。
托雷哲别速不台来得都很快。
三个人的眼睛都还红着,但神色已经稳了很多。
曹操请他们在灯圈外头的蒲团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四个人围着一圈跳动的灯火,像四个围着篝火商量天亮后往哪走的牧人。
朕不懂蒙古葬俗,曹操开门见山,但朕想保全大汗的体面。你们说,怎么办?
速不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大汗生前说过,他若死在外面,就把他烧了,骨灰带回草原,撒在斡难河源头。他说——苏不台哽了一下,他说他打了一辈子仗,不想死了还要占一块地。
拖雷猛地抬起头:不烧!他声音尖利,像是被针扎了,父汗不能烧!
速不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的间隙里撞了一下,又各自撤开。
曹操把这短暂的一瞬看在了眼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铁木真的死,不只是死了个老人,而是松开了草原上一根绷了六十年的弦。
这根弦一松,所有压在底下的东西都会往上浮——野心、旧怨、对遗产的计较、对权力的渴望。
拖雷不想烧,是因为烧了就没有了,没有尸骨,他作为陪在父亲身边最后那个儿子的身份就少了一样最硬实的凭据。
而速不台坚持要烧,恰恰是因为他太了解草原——他知道只有把尸骨化成灰撒掉,才能让那些统统作废,才能让草原上少流一些自己人的血。
曹操坐在蒲团上,后背挺直,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老习惯了,算日子的时候他就这么敲。
他在算拖雷的信最快几天能到察合台和窝阔台手里,又算那两位收到信后最快几天能赶到巴格达,再算巴格达的天气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算完了,他抬起头。
朕有个折中的法子,他说,你们听听,行不行。
哲别,速不台和拖雷同时看向他。
汉地有一种葬法,叫——不烧,不埋,先把棺椁封存在一处干燥阴凉的地方,等来日诸事议定,再依大汗遗愿正式安葬。
巴格达城里有的是这样的地方,底格里斯河边的地宫、旧王陵的侧室,随便挑一处,封上石门的缝,撒上石灰防潮,管三五年不成问题。
等察合台窝阔台和抜都到了,你们兄弟几个当面议——是烧是埋,是带回草原还是就地入土,你们自己定。朕不替你们做主。
曹操顿了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柄铁木真的弯刀:
但朕替大汗管着这把刀。刀在朕这里,朕替他看着这件事办得不偏不倚。谁要在灵堂上闹事,别怪朕拿这把刀说话。
他的语气很平,但最后那半句拿这把刀说话落到哲别,速不台和拖雷耳朵里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后脖颈子一紧,
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那把刀确实在曹操腰上挂着,那个位置原本是铁木真的手常年搭着的地方,如今换了另一个人的手心。
汗王的刀没有陪汗王下葬,而是传给了这个穿灰袍子的汉人皇帝,这意味着什么,哲别,速不台心里清楚,拖雷心里也清楚。
哲别,速不台先点了头。他们站起身,朝曹操行了一个蒙古式的礼——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然后退出了灵堂。
拖雷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也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着曹操膝前那柄弯刀的刀柄,忽然问了一句:陛下,我父汗把这把刀给您的时候,说了什么?
曹操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他说,陛下,我信你。
拖雷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弯下腰,朝曹操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是汉人的礼,弯腰的程度几乎像是要把自己折成两截。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快而稳,袍角扫过灯圈边沿,带起的风吹熄了最外圈的两盏油灯。
曹操看着那两盏灭了的灯,没有让人立刻去点。就让它们先灭着吧,他想,等天亮了再说。
第三天清晨,曹操亲自带人去挑了地宫。巴格达旧王陵群在城西,底格里斯河的一条支流从旁边绕过去,地气阴凉干燥,正适合暂存棺椁。
曹操选了一座最大的侧室,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青石砌的,门是一整块厚石板。
让人把里面打扫干净之后,铺了七层毡毯,再架上一张临时打制的胡桃木矮榻,然后六十四个蒙古勇士抬着棺椁,一步一步地移了进去。
棺椁放稳的那一刻,曹操让人把石门合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约莫两指宽的缝
按照蒙古的说法,留条缝是给魂出入用的,万一铁木真的魂想出去看看底格里斯河,总得有条路。
曹操觉得这个说法很傻,但他没有反对。
他看着那条缝里透出来的黑暗,对着缝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水腥气你闻不惯了,忍忍。过些天朕让人给你送壶马奶酒来。
曹操转过身,对守在门外的速不台说:从你军中挑一百个人,日夜轮守,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道门。你亲自挑,挑最信得过的。
速不台点头:明白。
至于那三封信,拖雷果然写得很快。当天夜里他就把信稿送到了曹操面前一封给察合台,一封给窝阔台,一封给拔都的。
措辞恭谨而克制,把父汗薨于军中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把诸兄共议后事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至于谁先到背后那层意思,一个字没提,但一个字也没落下。
曹操看完了,把信纸还给拖雷,只说了一句:派人送吧。轻骑,昼夜兼程,一人双马,中途不停。
拖雷接过信,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陛下,您说他们收到信之后,会先问父汗怎么死的,还是先问刀在谁手里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都会问。但问的顺序,能看出往后的事。
拖雷没有再接话,大步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巴格达满城的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晃过被铁木真的马踏碎的东城墙废墟,晃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瓦砾,晃过底格里斯河上泊着的六百条船。
船上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像一条倒映在河面上的、碎了的银河。
曹操站在地宫门口,看着拖雷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月亮终于出来了。
八月二十八,月缺了大半边,只剩一弯细细的银钩挂在金顶宫上方,薄薄地洒下一层冷光。
曹操从腰间拔出那柄弯刀,就着月光看了看刀刃,刀身上还映着铁木真握了六十年的掌纹磨出来的痕迹,光底下看,像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的水波纹。
曹操把刀收回去,转身进了地宫。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