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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笑,但眼角微微松弛了一线。
“陛下言重。”圣父淡淡道,“我不需陛下的披风,亦不需陛下入修道院。
我只需—陛下那张航海的图上,第一个港湾的名字,不是伦巴第的某座城,而是阿卡。”
这一刀回得也不轻。
你以前东征总是中途拐去平叛意大利,我知道的。
腓特烈二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减。
“圣父放心,我此去东方的航线图上,第一个港湾,必然是阿卡。”
腓特烈放下杯,语气忽然柔和了三分,“我的妻子耶路撒冷女王伊莎贝拉二世,还等着胜利的好消息呢。”
教皇的手指缓缓从权杖的银环上松开了。“我愿闻其详,您那幅航图,可以摊开让我看一眼吗?”
腓特烈二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平铺在桌上。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地中海海图,
航线、港口、风向、水深,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夹杂着拉丁语、阿拉伯语和少量的希腊文,旁边还有一只用羽毛笔画的猎鹰,仿佛在替皇帝巡视整片海域。
格里高利九世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腓特烈二世也许这次是认真的。
就在此时,侧门开启,一位红衣主教快步走近格里高利九世身后,俯耳低语了几句。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又抬头向腓特烈二世道:
“陛下,我要向你引见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来自东方,是蒙古的宗主国,国号大顺。
先教皇洪诺留三世在世时,曾与他们有过书函往来。
今日他们至罗马,求见圣座,也求见陛下。”
腓特烈二世眉梢微微一动。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表态,
只是将那幅海图从桌上收起,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格里高利九世向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侧门再次打开。
从光线渐暗的回廊中走出来三个人,皆穿着织锦长袍,腰束玉带,足蹬黑缎方头履。
中间那位四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目色沉静,颌下灰须齐整,双手拢在袖中;
左边那位三十左右,眉眼沉静像一把装在锦盒里的短刀;
右边那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扫过大殿的每个角落,嘴角含笑。
三人在距离长桌约六步处同时站定。
中间那位不慌不忙地拱起双手至额前,屈身四十五度,与腓特烈二世刚才拜见教皇的幅度几乎分毫不差,然后开口:
“大顺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马丹,奉吾皇陛下之命,出使罗马。
同行者二人:赵文,皇后陛下之义子;贾宝玉,皇妃贾氏之胞弟。
三人谨代大顺天子,向圣父陛下及皇帝陛下致礼问安。”
自然有译者翻译。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欢迎东方之客,请三位入座。”
腓特烈二世没有等格里高利九世引见,便主动转过身来,面向那三位东方的客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用的是纯正的阿拉伯语,带着几分巴勒莫街头香料商人常有的那种轻快尾音: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官衔颇长。
我是腓特烈,承上帝恩典为罗马人之皇帝。
敢问阁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否便是贵国宰辅之职?”
司马丹的手指在袖中顿了一下。
真真没有预料到一位远在亚欧大陆另一端的西方皇帝,
竟会用听不懂的东方官职,来开启对话。
而且,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用的是阿拉伯语。
阿拉伯语那是连接大顺与西方最前沿商业情报的中介语言,
是波斯商人、叙利亚掮客与突厥部族通用的桥梁语言。
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竟然熟练掌握这门语言!
且带着一种极明显的、多年沉浸才能磨出来的语感。
司马丹身后半步,曹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曹丕向前挪了半步,用同样流利的阿拉伯语接过了话头:“陛下果真博闻。敢问陛下从何处习得此语?”
腓特烈二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曹丕脸上。
他察觉到这人说话时的语调有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任何单一民族的混合感,字尾很干净,用词极精炼,像是在说一门他学了很久但始终当作工具的第二语言。
“巴勒莫有一位老商人,来自大马士革,年轻时东行至西域,在那里住了十五年。”
腓特烈二世依然用阿拉伯语回答,语速从容,带着一种在宴席上聊天的松弛,
“他教我读书时,说阿拉伯语是打开东方宝库的钥匙。
我深以为然。
但我也好奇。
阁下的阿拉伯语,听来比那位老商人的更干净。阁下曾与何人习之?”
曹丕回答道
“在下师从一花剌子模人。也是学了数年,方敢开口与陛下对谈。”
腓特烈笑了笑,
转向司马丹和宝玉,他的目光在宝玉的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因为那个年轻人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如看珍禽异兽般的兴趣打量着他。
腓特烈二世见状,竟换了语言。
这次是汉语,极生涩、咬字如嚼碎石般的汉语:
“你——姐姐——皇妃。你——名字——宝玉?玉——宝石?朕——知道——玉——贵重。”
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前一步,也不管什么使节礼仪了,直接对着司马丹的后脑勺说:
“司马大人!您听见没有!他会说汉话!虽然磕巴,但语法全对!玉贵重,这谁教他的?”
司马丹没有回头,但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意外的、不由自主的微愕。
司马丹转头看向腓特烈二世,第一次用正式的、准确的、带着大顺朝官话底子的汉语开口问:“陛下,汉文极难。敢问您从何时习之?又有何人可教?”
腓特烈二世收住了笑容,认真回答——依然用他那磕磕巴巴但语法准确的汉语:
“朕——十四岁。巴勒莫——来了一个——景教徒。
他——去过——贵国。他说——大顺——大——很大。
朕——让他教朕。他——教了——几个月。然后他——死了。朕——只记得——一些——词。”
腓特烈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忽然说得极其通顺,像是反复练习过的一句:
“但朕一生,都在等一个能跟朕说这句话的人。”
全场寂静。
格里高利九世握着权杖的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
他不通汉语,但他听懂了皇帝陛下用三种语言轮番与三位东方使节交谈,这个事实本身的重量。
这个皇帝,在来到罗马之前,就已经把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母语都准备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天赋了。
这是某种近乎偏执的、用一生去准备的、提前布了三层棋局的耐心。
坐定后,格里高利九世率先打破了依然在空气中回荡的语言震荡。
他端坐主位,语气恢复教宗应有的庄严,面向司马丹:
“司马丹阁下,先教皇洪诺留三世陛下在世时,曾致函贵国朝廷,提及一桩婚事,即大顺藩属蒙古之首领、铁木真之嫡女火真公主,
与我之教子、神圣罗马帝国继承人亨利七世的婚约。
先教皇不幸去世,未及将此中详情尽数交付于我。
故今日我请皇帝陛下与亨利同来罗马,正式议定此事。”
司马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那婚书,双手平铺于桌上,退后半步,任灯光照亮文书。
腓特烈二世低头扫了一眼。
那份文书左边是汉文,右边是他熟悉的拉丁文,末尾盖着两方朱印:大顺天子御印与蒙古汉国金印。
腓特烈看了很久。
大约有十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腓特烈抬起头,目光先越过司马丹,越过曹丕,越过宝玉,最后落在格里高利九世的脸上。
他开口时,语速比方才见教皇时慢了三分,声音也低了三分,像一个人在自己心里把一段话反复掂量了三遍才肯出口:
“圣父,这件事情怎么办才好。”
格里高利九世不接茬。
“先教皇洪诺留三世陛下在世时,”腓特烈继续道,“与我来往的书函中,从未提及过这门亲事。
我今日到达拉特兰宫之前,仍以为,圣父召我来罗马,是因伦巴第诸城之事,或因我之东征之期。”
腓特烈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婚书上的火真公主,年十八一行,又抬起头来,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缓慢,但每个字都清晰的如同刀刻一般:
“但我既至此,见此文书,便知先教皇一番苦心,他是想以东方之盟,为神圣罗马添一道后备之盾。
我不敢不承先教皇遗志。
然则亨利七世乃我的长子,我虽然是他父,却不愿替他应下,这个他不知道的婚约。”
腓特烈转过头,看着亨利七世。
“亨利,你到这边来。”
亨利七世站起身,从侧座走到父亲身边。
他的步伐依然有一丝明显的歪斜,但此刻他站得很直
腓特烈二世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左肘,那一下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却稳住了少年的整个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