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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7年3月19日,乌戈利诺·迪孔蒂在塞普提佐迪乌姆宫被选为教皇。
这个日子后来被写进各种编年史,但当时在场的人多半没意识到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一天,
一个半辈子跟羊皮纸卷打交道的人,被一群穿红袍的老头推上了全基督教世界最高的位子。
在此之前,他是奥斯蒂亚和韦莱特里的枢机主教。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唬人,实际上意味着他每个月要从罗马跑到海边小镇去处理当地教区的鸡毛蒜皮:
谁家教堂的屋顶漏了,哪个神父偷了奉献金,两块教产田地的边界该重新划了。
他干得不赖,但也说不上多热爱。
再往前,他是枢机助祭,再再往前,他是圣彼得大教堂的首席司铎。
每一级台阶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离他最想待的地方越来越远。
归根到底,他是个搞法律的。
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精通教会法,擅长神学辩论,这辈子最大的爱好是坐在那里研究条文,看哪条教令跟哪条教令打架,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它们捋顺。
别人收藏古董,收藏手稿,他收藏矛盾条款。
他能记住十二世纪格拉提安《教会法汇要》里任何一个模棱两可的句子,并且能脱口而出说出它跟后来哪三道教令抵触。
他就喜欢这个。
他书房里的羊皮卷堆得比人还高,每卷都贴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小纸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棵挂满飘带的圣诞树。
现在这帮同僚把三重冠扣他头上了。
据目击者说,他是“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份殊荣”。
翻译成人话:他想辞职,但没有辞职通道。
枢机团选教皇,整个选举过程从封闭到出烟,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最后冒出白烟来人就被认定为圣彼得的继承人。
你要是当选了想说不干,门都没有。没有退选表格可填,没有辞职信可递,更没有人替你想好“婉拒”的话术。
他们就把那顶沉甸甸的三重冕往你脑袋上一搁,你想摘都摘不下来,除非你咽气。
更要命的是,他五十七岁了。
这个年纪理论上还能干几年,但绝对不是一个适合从头开始学当头儿的年纪。
他本来打算在奥斯蒂亚的枢机主教府里安安静静地整理教会法文献,
偶尔去方济各会那边串串门,他跟圣方济各本人是老朋友,喝喝酒,聊聊神学,日子不要太美。
结果呢?现在他得管整个基督教世界。
当选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一盆洗脚水发了很久的呆。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怎么看都不像能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掰手腕的人。
“我就是个管档案的,”他对水里的倒影说,“他们选我干嘛?”
倒影没回答他。倒影很诚实。
乌戈利诺对前任洪诺留三世的不满,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
洪诺留三世是个温和的人。
温和到什么程度呢?
看看老教皇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采取的政策吧!
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字:充满耐心,继续等待。
腓特烈1215年就发誓要十字军东征,1220年加冕的时候又发了一次誓。
结果呢?一年推一年,年年有理由,就是不出发!
乌戈利诺早就看不下去了。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困难;你跟他讲困难,他跟你讲条件;你跟他讲条件,他又跟你讲道理,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新教皇未登位时即已对洪诺留三世的温和政策感到不满,对腓特烈二世日益失望。
但那时候他只是个枢机主教,再不满也只能在枢机团会议上翻翻白眼,回到自己屋里跟同僚吐槽:
“再这么温和下去,腓特烈那小子能把整个意大利都吞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教皇。
新老大上任,第一件事永远是人事。
乌戈利诺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发通谕,而是把教廷的文书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管了半辈子档案的人当上老大,第一反应当然是看看自己手底下的档案归置得怎么样。
结果让他很失望。
洪诺留三世时期的文书管理,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乱,堆。
各种教令、信函、申请、诉状,按年份堆在架子上,有些甚至不按年份,按颜色。
乌戈利诺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羊皮纸卷,沉默了很久。
“这些,”他指着一堆发黄的卷宗问文书官,“是哪一年的?”
“圣父,我不太确定。”
“这些呢?”
“也不太确定,圣父。”
“那这一堆呢?”
“圣父,这些是……嗯……应该是洪诺留陛下早期的,也可能是英诺森陛下晚期的,我不太确定。”
乌戈利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所有文书按年份、按主题、按发件人分类。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索引。”
文书官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接下来是枢机团。
乌戈利诺上任后第一个枢机会议,他任命了一批新枢机,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让·哈尔格林,本笃会修士,后来成为萨比娜的枢机主教。
乌戈利诺看中他是因为此人做事严谨,不拖泥带水,跟洪诺留三世时期那些和稀泥的枢机完全是两路人。
另一个是高弗雷多·达·卡斯蒂廖内,后来成了塞莱斯廷四世。
此人后来在1241年接替了乌戈利诺,虽然只当了十七天教皇就去世了——这是后话,但足以说明乌戈利诺的眼光:他挑的人至少能当教皇,哪怕只当了十七天。
此外还有里纳尔多·孔蒂,后来成了亚历山大四世。
此人也是乌戈利诺的亲戚,但乌戈利诺用他不是因为亲戚关系,教廷里的亲戚关系多了去了,能用的人没几个。
而是因为这小伙子确实能干,尤其在教会法方面有天赋。
乌戈利诺看着新任命名单,对身边的文书官说:“看见没有?这才叫人才。”
文书官小声问:“圣父,那以前那些……”
“以前那些?”乌戈利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让他们继续当枢机。我又没说要赶谁走。但是重要的活儿,交给能干的人干。”
这就是教皇的风格:不炒人,但让人闲下来。比炒人更狠。
人事调整完,乌戈利诺开始琢磨正事了。
他这辈子最懂的就是教会法。
从格拉提安的时代开始,教会法已经积累了一百多年的判例、教令、会议决议,乱七八糟一大堆,彼此矛盾的地方多如牛毛。
洪诺留三世时期有人整理过,但整理得不够彻底,不够系统。
乌戈利诺想要一部真正的、完整的、权威的教会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