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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人买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几盒精致的颜料,还有一卷古画,是唐代某位名家的真迹,花了他不少银子。
钟会把这些礼物装在一个檀木盒子里,托丫鬟入画送进去,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久慕四姑娘画艺,特奉薄礼,聊表敬意。钟士季拜上。”
惜春见了那卷古画,倒是有几分喜欢。她展开画轴,看了一会儿,又卷起来,放在一边。
入画问她收不收,惜春淡淡地说:“收下吧。替我谢谢钟公子。”
便不再言语。入画出来回了话,钟会心里一喜,总算有了个开端。
往后他便隔三差五送些画具、颜料、画册过去,惜春照单全收,既不道谢,也不拒绝。
钟会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好继续送。有一回他送了一本《历代名画记》,惜春翻了翻,忽然提笔写了一封信,托入画带出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钟公子所赠书籍,甚是有趣。惜春谢过。”
钟会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愁。
欢喜的是惜春终于回了信,愁的是信上只有这几个字,看不出任何态度。
他问钟繇,钟繇笑道:“有回信就是好事。四姑娘是慢热的人,你得慢慢来。”
钟会只得耐着性子,继续他的“送礼大计”。
守孝的日子漫长而沉闷,惜春每日在藕香榭作画,偶尔出来走走,也是在园中僻静处,不与旁人多话。
钟会摸清了她的行踪,便在园中“偶遇”她。
有一回,惜春在栊翠庵外的梅林里赏梅,钟会装作路过,上前搭话。
惜春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问:“钟公子也爱梅花?”
钟会笑道:“梅花傲雪,是花中君子,在下甚是喜爱。”
惜春“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钟会又道:“在下听说四姑娘最擅画梅,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惜春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卷,递给他。
钟会展开一看,画的是一株红梅,枝干苍劲,花朵疏疏落落,用笔极简,却有一股孤傲之气。
他赞道:“好画!这梅花的骨气,画出来了。”
惜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淡:“钟公子过奖。”她接过画,转身走了。
钟会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女子虽冷,却也不是全然无情。只是她的情藏得太深,常人看不见罢了。
一日,钟会收到一封家书。拆开一看,是父亲钟繇写的,信上说:
“惜春守孝将满,你可准备提亲。
此事我已托人向贾母提过,老太太点了头,只等孝期一过,便可定亲。
你这些日子多去走动走动,别让人家觉得你冷落了人家。”
钟会看完信,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李纨温婉的笑容,又想起惜春清冷的侧影。
这两个人,一个如春风,一个如冬雪。他爱春风,可他注定要拥抱冬雪。
几日后,钟会备了礼物,去藕香榭探望惜春。
惜春正在画一幅长卷,画的是大观园的四季景致。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整个园子都刻进心里。
钟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四姑娘为何不画人?”
惜春头也不抬:“人太复杂,画不好。”
钟会笑了:“画人难,画心更难。四姑娘是怕画不出人心吧?”
惜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钟公子觉得,人心能画出来吗?”
钟会想了想:“能,用眼睛画,用心画。只是画出来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惜春怔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笔,轻声道:
“钟公子,你说得对。我画了这么多年,画来画去,画的都是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可我连自己都画不明白。”
钟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其实不冷,她只是把自己冻住了。
钟会柔声道:“不着急。慢慢画,总会画明白的。”
惜春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钟公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钟会想了想,老实答道:“因为我想娶你。”
惜春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画里的梅花。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钟会,声音很轻很轻:
“钟公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性子冷,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应酬,不会管家,不会伺候人。你娶了我,会后悔的。”
钟会走到她面前,正色道:“四姑娘,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外冷内热,你爱画如命,你不与俗人同流合污。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需要你会说好听话,不需要你会应酬,不需要你会管家,不需要你会伺候人。我只需要你做你自己。
你画你的画,我看我的书。你冷了,我给你添衣;你饿了,我给你做饭。你想要安静,我就陪着你安静;你想要说话,我就听你说。这样,不好吗?”
惜春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早逝,父亲在道观修行,哥哥也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府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没有人关心她冷暖,没有人问她喜好,没有人愿意陪她安静。
如今有一个人说要陪她安静,惜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