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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穆宗皇帝问他笔法,他说心正则笔正。这话,既是谈书法,也是谈做人。朕以为,这是最高的境界。”
钟繇赞同:“陛下说得是。书品即人品。一个人的字,藏不住他的内心。内心浮躁的人,写不出沉静的字;
内心猥琐的人,写不出大气的字。所以臣教皇子们写字,第一课不是教他们握笔,是教他们做人。”
曹操道:“先生说得极是。朕那儿子,从前写字马虎,朕骂了他多少次,都改不了。
后来先生来了,教了他两个月,他居然像变了个人。朕问他,先生教了你什么?他说,先生教他写字要正,心也要正。朕听了,感慨良久。”
钟繇道:“皇子聪慧,臣不过说了几句,他自己领悟了。”
曹操笑道:“先生不必谦虚。朕请你来教皇子,是请对了人。”
钟繇起身谢恩。
曹操让他坐下,又指着另一幅字帖:“先生看这幅,苏轼的《寒食帖》。朕觉得,这是宋代最好的书法作品。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那字,写得跌宕起伏,像是把自己的心事,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苏轼这个人,一辈子坎坷,可他的字,从来不颓废。就算在最难的时候,他的字里,还是有光。”
钟繇道:“陛下说得对。苏东坡的字,是学颜真卿的,可他又自出新意。他的字,肥而不腻,厚而不滞,像他的为人,豁达,通透。”
曹操又道:“还有黄庭坚。他的字,长枪大戟,大开大合。
他的《松风阁诗》,写得真好。米芾的字,八面出锋,风樯阵马,他的《蜀素帖》,也是神品。
蔡襄的字,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宋四家,各有千秋。”
钟繇道:“陛下对书法,真是如数家珍。臣佩服。”
曹操笑道:“朕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写,朕的字,比起先生来,差远了。
先生的字,朕见过,真是点如山颓,滴如雨骤。朕一直在想,先生的字,是怎么练出来的?是天分,还是勤学?”
钟繇道:“臣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就在地上画,用树枝当笔,用沙土当纸。画了十年,才勉强能看。
后来有幸得到蔡邕的《笔论》,日夜研读,才慢慢入门。臣这一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写字。写了几十年,总算有点心得。”
曹操道:“先生不容易。朕敬先生一杯。”
皇帝端起茶盏,钟繇连忙也端起茶盏,两人对饮。
元春坐在屏风后,听得入神。
元春从小也爱写字,在宫里无聊时,常临帖打发时间。
可听皇帝和钟繇论书,她才知道,自己那点功夫,不过是皮毛。
书法里有那么多的学问,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道理。
元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曹操和钟繇又聊了一会儿,从唐代的怀素、张旭,聊到五代的杨凝式,又聊回汉代的崔瑗、杜度。两人谈得投机,忘了时辰。
钟繇起身告辞,说天色已晚,明日再议。
曹操送他到门口,嘱咐他早些歇息。钟繇谢了,转身离去。
曹操回到偏殿,正要坐下,忽然看见屏风后面有人影,便问:“谁在那里?”
元春连忙走出来请安:“陛下,是臣妾。”
曹操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元春道:“秉陛下,臣妾来了有一会儿了。见陛下和钟先生论书正酣,不敢打扰,便在屏风后听着。”
曹操笑了:“爱妃听到了什么!”
元春道:“臣妾本想先去给皇后请安,可路过偏殿,听见陛下和钟先生论书,忍不住进来听听。陛下,臣妾没想到,您对书法这么有研究。”
曹操道:“朕不过是喜好,谈不上研究。你听了这么久,有什么心得?”
元春想了想:臣妾从前写字,只知道照着帖临,从不深究。
今日听陛下和钟先生论书,才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有故事,都有道理。臣妾受益匪浅。”
曹操点点头:“你能有这样的认识,不错。往后有闲,多来听听。钟先生学问渊博,跟他多学学,对你有好处。”
元春应了。
曹操又问:“你这次回府,见到妙玉了吗?”
元春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臣妾……没有见到。”
曹操眉头一皱:“怎么?她不在府里?”
元春道:“她在。可她闭关修行,不见外人。臣妾去了栊翠庵,小尼姑说公主不见客。臣妾让人通报,说是臣妾来了,她还是不见。”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声音有些发涩:“她是连你也不见了。”
元春轻声道:“陛下,妙玉她……她心里苦。”
曹操转过头看着她:“苦?她有什么苦?她是公主,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有什么。她苦什么?”
元春道:“陛下,妙玉她,心里有个人。”
曹操沉默了片刻,坐回椅子上,看着元春:“你说的是周瑜?”
元春点头。
曹操叹了口气:“朕知道。可周瑜如今那个样子,心智只有三岁,连她是谁都不认得。她还守着周瑜,有什么用?”
元春道:“陛下,臣妾以前也不懂。可这次回去,见了凤姐儿,见了周瑜,忽然懂了。
有些人,守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妙玉她,大概就是这样。”
曹操沉默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可她毕竟是公主。总住在别人府上,成什么体统?外人会怎么说?说朕的女儿,死皮赖脸赖在人家府上,不害臊。”
元春道:“陛下妙玉她不在意。她若在意,就不会去荣国府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他站了很久,才开口:“那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把她强行带回来?她那个性子,朕带得回来吗?”
元春道:“陛下,臣妾有个主意。”
曹操转过身:“说。”
元春道:“陛下不如就成全她。让她留在荣国府,守在周瑜身边。只求她每半个月回宫一次,看看父皇,看看母后。这样,她心里好受,陛下与皇后娘娘也安心。”
曹操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张钟繇临的《宣示表》,看了看,又放下。
“罢了。就依你说的。你去告诉妙玉,朕不逼她回宫。可她每半个月,必须回宫一次。这是朕的旨意,不许违抗。”
元春说:“臣妾替妙玉,谢陛下隆恩。”
曹操摆摆手:“你去给你皇后请安,告诉她,朕今晚不过去了。让她早点歇息。”
元春应了,退了出去。
曹操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望着墙上那幅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他看了很久,喃喃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他念着念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