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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四十年的权力仗,深知一个道理:
百姓不怕官府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怕,才会听话,才会缴粮,才会应征。
不怕了,他们就只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了。
那个声音,克敦想起神谕之夜那句响彻全城的“安拉在看着你们”比她的懿旨要响亮得多。
“阔克汗”克敦忽然问,“那两个异乡人,是什么来路?”
阔克汗摇头。
“不会说花剌子模话,不像是康里人,也不像波斯人。
但干活卖力,那个高个子的,一个人扛尸,从早扛到晚,不说话。”
“不说话的人,最危险。”秃儿罕转过身,“派人盯着他们。”
“已经派了。”
秃儿罕点了点头。
她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城墙,越过阿姆河,落在南岸那片看不见的营帐上。
秃儿罕担心的从来不是河里的死人,她担心的是活人。
是那些收完尸体之后,手里还握着铁锹的百姓。
是那个在墓地边上蹲了三天的男孩,长大以后会记住谁让他失去了父亲。
“摩诃末那边,有什么动静?”
阔克汗沉默了一瞬。“探子回报,南岸大营里,也在闹。”
秃儿罕的眉毛微微扬起。
“闹什么?”
“逃兵。这几天,南岸的士兵成批成批地往北岸跑不是来投奔咱们,是去河滩上帮着收尸。”
阔克汗的声音压得很低,“拦都拦不住。帖木儿灭里下令射杀了几个逃兵,剩下的照跑不误。
有个百夫长说,他们连康里人的尸体都往回捞捞上来裹白布,朝向麦加埋。跟他娘的安拉亲自下的命令一样。”
秃儿罕的手指握紧了窗框。
她最担心的事,正在南岸同步发生。那个神谕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是冲整条阿姆河、冲整个花剌子模来的。
百姓怕了,所以去收尸。
士兵怕了,所以去收尸。
等尸体收完了,他们的怕就会转化成别的东西。
“阔克汗,”秃儿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下令关闭城门,不许百姓出城——他们还听吗?”
阔克汗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阿姆河南岸。摩诃末的大帐。
同样的禀报,不同的人名。
帖木儿灭里跪在毡毯上,鼻梁上的麻布还没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今天去了一趟河滩,亲眼看到了那些涉水而来的溃兵。
他们脱掉了摩诃末步兵的锁子甲,卷起裤腿,和北岸的康里百姓并排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手递手地传递裹好的尸包。
其中有一个他认识,是他从撒马尔罕带出来的老兵,跟了他七年。
“臣喊他回来。他看了臣一眼,继续递尸包。臣抽出刀,他转过身,把后背亮给臣。”帖木儿灭里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他说——‘将军,等我把这个人埋了,你再砍我。’臣砍不下去。”
大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摩诃末坐在矮榻上,右手还缠着绷带,脸色铁青。
苏丹听完了帖木儿灭里的禀报,听完了怯失力汗补充的逃兵数字,听完了关于那两个异乡人的描述。
然后苏丹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一把刀在石头上划过。
“好。好得很。”苏丹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朕的母后,果然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