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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偷懒。
铁锹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沙沙的,闷闷的,像大地在一声一声地叹气。
墓地上的坟坑排列得整整齐齐,朝向麦加。
每一具尸包落入坟坑时,都有人蹲下来,用手在朝向麦加的那一侧轻轻拍一拍,像是拍一个远行的人的肩膀。
然后黄土落下去,一层,又一层,把白布上的褶皱慢慢抚平。
没有墓碑。没有人知道里面埋的是谁。也没有人问。
就在这一片沉默的忙碌中,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河滩上。
孙策走在前面。
他换了一身短打扮,袖子卷到肘弯以上,肩上扛着一根木杠,木杠两头挂着麻绳,是抬重物用的。
陆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袍摆掖在腰间,手里拎着一捆麻布那是陈阿秀一早从市集上搜罗来的,说是裹尸用得着。
两个人站在河滩上,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穆萨正拖着一具尸体往岸上走,尸体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搀扶一个喝醉了的同伴。
阿布推着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尸包码得整整齐齐,白布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更远处的河湾里,十几个人并排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手递手地传递着裹好的尸包,像一条人肉的传送带。
没有人看孙策和陆沉,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但孙策注意到,阿布推车经过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专注的、心无旁骛的沉默,像一头拉着重犁的牛,顾不上看路边的野花。
“孙大人。”陆沉压低声音,“咱们……怎么跟人家说话?”
孙策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他和陆沉都不会花剌子模话。
这里的百姓说波斯语的、说突厥语的、说康里语的都有,可说汉语的没有。
“不用说话。”孙策说。
他把木杠从肩上卸下来,往河滩上一杵,朝河边走去。陆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孙策走到老穆萨身边时,老穆萨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喘气。
那具尸体是个魁梧的康里大汉,穿着泡得发胀的皮甲,少说有两百斤。
老穆萨试着把他翻过来,翻了一次,没翻动。
又翻了一次,还是没翻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从五更天到现在,他已经捞了十八具,力气早用尽了。
孙策弯下腰,双手扣住那具尸体的肩膀,猛地一翻。
尸体翻过来了,仰面朝天,露出胸前一道被弯刀贯穿的伤口。
老穆萨抬起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陌生面孔。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孙策听不懂,但听语气是在道谢。
孙策摇了摇头,指了指尸体,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弯下腰,把尸体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猛地站起。
两百斤的康里大汉被他扛了起来,湿淋淋的尸体趴在他背上,泡胀的手臂垂在他胸前,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老穆萨愣住了,岸上的阿布也愣住了。
几个正在传递尸包的年轻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扛尸的异乡人。
孙策把尸体扛到岸上,轻轻放在陈阿秀铺好的草席上。
然后他直起身,对陆沉说:“麻布。”
陆沉赶紧递过去一捆白布。
孙策接过来抖开他从来没裹过尸,不知道三丈五尺是多长,不知道不能缝边不能绣花的规矩。
但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
他把白布展开,铺平,把尸体移上去,然后学着老穆萨老伴的样子,用清水擦拭亡者的面部、双手、双脚。
他的动作很慢,很生疏,像一个新兵第一次擦自己的刀。但他的手很稳。
老穆萨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不会说花剌子模话的异乡人替亡者擦脸,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帮孙策把白布的另一头扯平。
两个人,一个康里老头,一个汉人将军,谁也不懂对方的话,却配合得像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
白布裹好了。老穆萨在尸包的头部轻轻拍了拍那是朝向麦加的方向。
孙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他转过身,朝阿姆河走去,去扛下一具。
陆沉蹲在草席边上,把孙策裹好的尸包用麻绳捆紧。
麻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就打了结,怎么都理不顺。
旁边一个波斯老妇人看不下去,伸手把麻绳接过来,三两下就绕出了一个结实又工整的绳扣。
陆沉赶紧盯着看,记住了手法。下一个尸包,他自己来。
绕了三圈,打了两次结,终于捆住了虽然歪歪扭扭,但总算没散。
到傍晚时,陆沉的手已经被麻绳磨出了四五个水泡。
水泡破了,血水渗出来,沾在麻绳上。他没有停,他用袖口把血擦掉,继续捆。
孙策这一天扛了多少具尸体,自己也记不清了。
三十?四十?他的肩膀已经被河水浸透,又被尸体的重量压得发木。
那根木杠他始终没用上,孙策嫌木杠太慢,直接上肩膀。
傍晚时分,孙策从河里扛起今天的最后一具尸体。
那是个很轻的亡者,看身形是个少年,不超过十五岁。
孙策把他扛上肩时,感觉像扛着一捆干柴。
少年的尸体被河水泡了多日,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额角一颗黑痣还看得分明。
孙策把他放在草席上,用白布裹好。
裹到头部时,他的手指在那颗黑痣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裹。
夕阳沉入阿姆河对岸的戈壁线时,卡扬宣礼塔传来晚祷的唤礼声。
河滩上忙碌了一天的百姓们停下手中的活,面朝麦加的方向跪了下来。
阿布跪在他的板车旁边。
老穆萨跪在河滩上,膝盖陷进冰冷的泥沙里。
他的老伴跪在他身后。那个帮陆沉捆麻绳的波斯老妇人跪在草席边上。
整条河滩,整座玉龙杰赤,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有唤礼声在暮色中回荡,悠长而苍凉。
孙策没有跪。他坐在河滩上,背靠着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裤腿上全是泥浆和血水。
陆沉坐在他旁边,把磨烂的手掌摊在膝盖上,让晚风吹着。两人看着河滩上跪成一片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孙大人。”陆沉忽然说。
“嗯。”
“我今天捆了三十七个。”
孙策侧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