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笏板上的冷光与天上的裂缝遥相呼应,像两根无形的丝线,将阴司与人间的天空连在了一起。
裂缝中忽然传出了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空气本身在振动。
声音宏大而悠远,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听者的胸腔里激起层层涟漪。
说的是阿拉伯语,带着古典时代的庄重和威严,没有一个玉龙杰赤的百姓听不懂。
“阿姆河畔的民众阿”
市集上的百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不敢抬头。
卖馕的突厥老头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着清真言。
他旁边跪着一个铁匠铺的波斯匠人,双手抱在胸前,眼泪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更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你们的手,沾染了血。你们的眼,看惯了死。你们的耳,听惯了哭声。”
声音在玉龙杰赤的上空回荡,穿过每一条街巷,穿透每一扇门窗,钻进每一双耳朵里。
行宫里的秃儿罕可敦从矮榻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她看到东城上空的裂缝,看到笼罩宣礼塔的青白光柱,手指握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阿姆河上的亡魂,还没有走远。他们的血,还在河水里流淌。你们喝那河里的水,便是喝他们的血。你们用那河水洗浴,便是用他们的怨恨涂抹身体。”
城北的军营里,阔克汗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裂缝,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在青白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的康里骑兵们纷纷跪倒,有人开始低声念诵经文。
阔克汗没有跪。他只是站在那里,右腿的伤口隐隐作痛,像三万亡魂中的某一个,在用手指敲他的骨头。
“安拉看见了一切。”
裂缝中的声音顿了顿。这一顿,让整座城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安拉说:凡饮过血水的人,将受七日的疫病。凡见死不救的人,将受火狱的刑罚。凡掩面不顾的人,将在末日审判时,无话可答。”
跪在地上的百姓开始哭出声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心口的、不敢放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洞穴里低低地喘息。
有人开始忏悔,声音含混不清,夹杂着鼻涕和眼泪。有人伸出手去够宣礼塔的方向,像是溺水的人去够一根并不存在的浮木。
“但安拉是至慈的。”
哭声停了。
“安拉说:谁在今世救一个人,便如救了全人类。谁在今世为亡者清洗身体,他的罪过将被清洗。谁在今世为病者送一碗药,火狱的火便离他远一步。”
裂缝中倾泻而下的光忽然变得更亮了。青白色的光芒从卡扬宣礼塔的塔尖向四面八方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漫过东城的屋顶,漫过市集的摊贩,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的脊背。
光流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变得清冽,像深冬时节的第一场雪。
“阿姆河畔的民众,安拉在看着你们。”
裂缝开始缓缓合拢。光柱从塔尖上慢慢收回,像一只睁开后又闭上的眼睛。
最后一道青白色的光芒在宣礼塔的塔身上停留了一瞬,将那句库法体的经文。
“安拉是天地之光”照得通体透亮,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夜空恢复了平静。
星星重新亮起来。卡扬宣礼塔安静地立在原地,塔身上的青绿色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玉龙杰赤的百姓知道,什么都变了。
市集上,卖馕的突厥老头最先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恐惧被什么东西点燃之后转化成的另一种东西。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馕饼,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在馕坑边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只木桶,拎着朝阿姆河的方向走去。
有人叫住他,问他去做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去打捞亡人。”
铁匠铺的波斯匠人是第二个站起来的。他没有去阿姆河。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点燃炉火,开始熔一块生铁。他的徒弟问他要打什么,
他说:“不打刀了。打铁锹。”徒弟愣住了。铁匠没有解释,拉动风箱的手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了起来。她把孩子交给邻居,从灶间搬出一口大锅,开始烧水。
邻居问她烧这么多水做什么,她说:“要死人了。总要有人烧水。”
一个接一个。十人接百人。百人接千人。
没有官府的命令,没有太后的旨意,没有任何人的阻织。
玉龙杰赤的百姓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有人拎着木桶去阿姆河打捞尸体,有人推着板车去城外挖坟坑,有人烧水煮布准备裹尸,有人挨家挨户敲门告诫不要饮用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