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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帆收拢了,像鸟收起了翅膀,静静地靠在岸边。
码头上到处都是人。
搬运工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两人一组抬着木箱从跳板上走过。
监工站在岸边,手里拿着竹板,嘴里骂骂咧咧,看见谁走得慢了就是一板子。
几个蕃商模样的人站在一处阴凉地,对着泊位指指点点,身边的通事在翻译。
孙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他看见工人蹲在墙根吃干粮,干粮是粗面做的,硬得像石头,要就着凉水才能咽下去。
他也看见一个半大孩子扛着一箱胡椒从船上下来,走两步歇一步,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
他更看见一个老水手坐在码头上补帆,手上有冻疮,还有烫伤的疤,针脚却细密得像绣花。
孙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回到市舶司后,孙策关起门来写了一份札子。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写到天黑才写完。
第二天一早,他把札子送到泉州知银台密奏司。
札子上的话写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泉州港要变一变。
变的第一件事,是给明教发特许状。
孙策在札子里说,明教在海上有路子,有船有人有眼线,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活动,不如给个名分,让他们到明处来。
市舶司发一张特许状,允许明教教众以合法商人的身份参与海外贸易,条件是明教要配合朝廷稽查走私,维护航道安全。
札子写到这里,孙策特意加了一句:“明教之众,多出身底层,熟知海道,能得其实力而用之,则朝廷省力而商人获利,一举两得。”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想起陆沉在草庵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明教在南边传了这么多年,官府打压了这么多年,却还有人信,因为活不下去了。”
孙策想给明教发特许状,不光是收买人心,也是在做一笔买卖。
明教替他做事,他给明教一个名分。
名分这东西,对朝廷来说不值钱,对明教来说却是命根子。
变的第二件事,是码头上的规矩。
孙策把码头上那些大商人请到市舶司,说是议事,实则是摊牌。
只见孙大人坐在大案后面,看着家、黄家,再后面是几个蕃商。
“诸位,”孙策开门见山,
“今天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咱们泉州港的码头,太乱了。”
蒲家的人先开口:
“孙大人说的是,码头上的事确实该管管。不知道大人想怎么管?”
孙策从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条陈,递给旁边的吏员,让他念给众人听。
条陈上的话说得很清楚:
第一,码头上的泊位重新划分,不许私人霸占。
船来靠岸,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停泊,谁也不能仗着势力抢好位置。
第二,码头工人的工钱定个规矩。装卸一箱货多少钱,按货物轻重分等,明码标价,不许克扣。工人每日干完活,当天结账,不许拖欠。
第三,码头上的监工要换人。那些仗着主家势力作威作福的,一律撤掉,换市舶司派的人去管。
第四,船上水手的待遇要改。工钱要涨,伙食要管,不许船主打骂水手。有违者,市舶司查实后罚没船只,逐出港口。
条陈念完,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蒲家的人先开口:
“孙大人,这码头上的事,历来都是各家自己管自己的。大人突然要收上去,是不是太急了些?”
孙策笑了笑:
“不是收上去,是立个规矩。有了规矩,大家都好做生意。”
“那工钱的事,”
林家的人也开口了,
“码头工人本来就是卖力气的,给多少工钱是我们的事,朝廷管这个,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孙策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
“林老板,你那码头上去年死了几个工人?”
那人一愣。
“我替你说,”孙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个。一个是从跳板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一个是累得吐血,没救过来;还有一个是被监工打死的。这三个人的身后事,你管了没有?”
厅堂里又安静了。
孙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管这个,不是要跟诸位过不去。我是要码头上的工人能活着干活,活着回家。他们活着,你们的货才有人搬。他们死了,你们的船就只能停在港口里生锈。”
没有人再说话了。
孙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海图:
“诸位看看这张图,泉州港的船往西走,到三佛齐,到阇婆,到注辇,到大食。这条路上,有风浪,有海盗,有数不清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