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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周瑜送走了蒙古使者镇海后,立在廊下思忖片刻,转身吩咐兴儿:“备车,往北静王府去。叫平儿跟着。”
平儿正理着昨日宫里赐下的锦缎,闻声一怔,忙放下手中活计,心里寻思:“二爷这几月因病卸了考功司的差事,在家将养,好几个月了就外出过两回,今日老太太带着奶奶们都进宫谢恩去了,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头,推拖了,怎的忽然要去北静王府?”
平儿想是想了,可善解人意的他一字也没有问,只匆匆理了理衣裳发髻,跟着出了门。
现在正是乍觉罗衣生薄爽,暑气初收露未稠的早秋时节,马车缓行于青石铺就的御街,?果摊上新陈相映,残夏的碧瓜未撤,秋初的脆梨、紫葡已叠作小山,贩夫以井水湃之,凉气沁人。绸缎庄悬起茜色纱罗,为闺阁备秋裳,金线绣的桂花纹样在风里轻晃,暗合七月流火之意。
周瑜靠在车内软垫上闭目养神,平儿悄悄瞧他侧脸,开始还是观察他眉峰是不是暗暗皱起,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慢慢的就变了味道,能够不受打搅与二爷独处平儿心里还是高兴的。
车至北静王府。门房通传进去,不多时便有管事迎出:“王爷请贾大人花厅叙话。”
北静王水溶已在花厅候着,见周瑜进来,起身相迎:“贾大人久不出门,今日光临,小王有失远迎了。”说话间目光在周瑜面上顿了顿,“瞧着气色倒是比前次见时好些了。”
周瑜拱手施礼:“劳王爷挂心。臣惭愧的很,将养这些时日,已无大碍。”二人分宾主落座。
平儿侍立周瑜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却将厅内陈设暗暗打量——紫檀雕花椅,定窑白瓷瓶,壁上挂着一幅李公麟的《五马图》,处处透着王府的气派。
侍女奉上茶来,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水溶端起茶盏,笑道:“今日府上老太太、太太都进宫贺喜去了吧?听说贤德妃娘娘诞下皇长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小王本该亲自过府道贺,只是这几日有些杂务缠身。”
周瑜忙道:“王爷言重了。娘娘能平安诞育,已是托陛下、皇后洪福。今日宫里传话,说陛下和皇后要延福殿设宴,老太太她们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府。”
说着呷了口茶,赞道,“好茶。这茶汤清洌,入口回甘,可是西湖狮峰的?”
“贾大人好眼力。”水溶微笑,“正是前几日杭州知州进贡的狮峰龙井。小王想着,这茶性温和,最宜养病,今日贾大人来得正好。”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
水溶忽道:“说起来,贾大人在考功司的差事办得漂亮。夏相公这次裁撤考课不合格官员,雷霆手段,正是因为贾大人提前把功课做好了,夏相公才能有条不紊,未出半分纰漏。”
周瑜心中一动,面上却苦笑:
“王爷谬赞了。夏相公那番整顿,是朝廷大计。贾某不过恪尽职守罢了。说来惭愧,自病后,考功司的差事便交卸了,至今在家闲居,倒是辜负了陛下当初的看重。”
他说着,抬眼看向水溶:
“倒是王爷,如今在朝中越发有分量了。听说前次夏相公府上宴饮,王爷与夏相公交谈甚欢?夏相公那人,等闲不与人深谈的。”
水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
“贾大人消息灵通。不过是因着家姐与夏相公府上有些渊源,说来也是巧,前些时日重修族谱,才知家母与夏相公的母亲原是表姐妹。这曾亲戚关系,往日竟不知道。”
“哦?”周瑜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
“这可是大喜事。夏相公如今总领朝政,王爷与他既有这层亲谊,日后在朝中,更能为陛下、为社稷分忧了。”
周瑜顿了顿,似是无意道:
“说起来,夏相公这次整顿吏治,手段当真雷厉风行。经过夏相公裁撤的官员,竟有八百余人。这般魄力,我朝开国以来少有。”
水溶叹道:
“正是。夏相公常说‘治乱世用重典’,如今虽非乱世,但冗官之弊积重难返,不下猛药,难见其效。”他话锋一转,
“只是这般手段,也得罪了不少人。前几日还有几位老臣在朝会上暗指夏相公专权……”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瑜淡淡道,
“夏相公若没有这般魄力,又如何担得起同平章事的重任?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水溶一眼,“有王爷这般明理之人在朝,夏相公的政令施行,也能顺遂些。”
水溶沉吟不语,指尖在盏沿轻叩。花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窗外雀鸟啁啾。
这时,水溶的目光忽然落在平儿身上,笑道:
“这位姑娘倒是好仪态。小王方才便注意到了,侍立这半晌,身形纹丝不动,眉眼低垂,规矩极好。”他转向周瑜,“可是府上得用的丫鬟?”
周瑜微微一笑:
“让王爷见笑了。这是平儿,原是内子的陪嫁丫鬟。这些年帮着料理家务,甚是得力。已收了房,如今在屋里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