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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像是村里长者的人,正在中间说着什么:“郭三家的,也是没法子。他年前病倒了,家里顶梁柱塌了,为了抓药,欠了王大户家的印子钱,利滚利,实在还不上了...只好...只好委屈这两个娃儿了...”
那戴皮帽子的,显然就是王大户家的管事。他慢悠悠地开口道:“嗯,女娃子模样还周正,带回府里养两年,或许能做个使唤丫头。这男娃嘛,身子骨弱了些,罢了,看在同乡份上,一口价,两个一起,五贯钱。”
五贯钱!曹植和刘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是两个人啊!就值这么点钱?
那蹲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和绝望,嘶声道:“五贯?王管事,这...这连本钱都不够啊!我当初就借了三贯药钱...”
王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郭三,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可是你求着我借的,白纸黑字,三分利,童叟无欺。如今你还不上,拿儿女抵债,已是东家仁慈了。再啰嗦,一个都不要,明日就叫官差来拿你下狱!”
那妇人闻言,哭得更凶了,死死搂着孩子不放。
周围的多邻们,脸上多是麻木与同情交织的复杂表情,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悄悄抹泪,却无人敢出声。显然,这样的事情,并非孤例。
曹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命不值钱的含义。这不再是书本上话语,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而且就发生在天子脚下,京城近郊!
刘桢也是面色发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孙叔给的那二十两银子,只觉得那银子滚烫得灼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平日里那些机变巧辩、锦绣词章,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住手!”曹植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翻身下马。
他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王管事疑惑地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皱了皱眉。
曹植走到那王管事面前,强压着怒气,尽量平静地说:“这位管事,他欠你们多少本利?我替他还了。”
王管事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笑道:“这位公子爷真是菩萨心肠。连本带利,共计八贯七百文。”
曹植也不废话,对刘桢道:“公干,拿钱!”
刘桢赶紧下马,从怀里掏出银子给曹植。曹植接过,直接塞到那还蹲在地上的郭三手里:“郭三是吧?这银子你收好,拿去还债,剩下的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郭三夫妇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立了片刻,夫妇二人猛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大恩大德!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那两个孩子也跟着跪下磕头。
曹植和刘桢何曾受过如此大礼,顿时手忙脚乱,赶紧去扶:“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如此!”
王管事看着到手的“货物”飞了,脸色有些难看,但见曹、二人气度不凡,不敢造次,只得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银子与铜钱的如何兑换,咱们得找个懂行情的人一手托两家!”。
救下了郭三一家,曹、刘二人原本有些激荡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他们婉拒了郭三一家千恩万谢的邀请,没有去他们那个家徒四壁的家里坐。
多邻们见事情了结,也渐渐散去,但看向曹、刘二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老朽是这郭家庄的里正,多谢二位公子仗义疏财,救了郭三一家。只是...”老者叹了口气,“公子们今日能救一家,可能救得了这十里八乡的千家万户吗?”
曹植肃然还礼:“老丈请讲,这...这大正月的,为何就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朝廷没有赈济之法吗?”
老者苦笑一声,请二人到村中一处稍微避风的土墙边坐下,慢慢道来。
“公子是城里贵人,不知我们乡间疾苦啊。”老者浑浊的眼中满是沧桑,“景和盛世,那是京城里的盛世,与我们这些小民何干?赋税、徭役,年年加重。这田,十之七八都是城里王大户、李员外这些官绅人家的,我们不过是佃户,辛苦一年,收成的六成甚至七成都要交租子。剩下的,勉强糊口而已。”
“像郭三这样,家里壮劳力一旦生病,便是灭顶之灾。请医抓药,动辄数百文上千文,哪里负担得起?只能去借印子钱,那利滚利,堪比阎王债,一旦沾上,倾家荡产是轻的,卖儿卖女也是常事。”
“便是无病无灾,”老者指了指周围那些破败的屋舍,“您看看,这大冬天的,有多少人家能烧得起炭火?有多少孩子能穿上完整的棉衣?能一日两餐稀粥混个水饱,已是老天爷开眼。上元节?那是有钱人的节日。我们啊,能早早熄灯睡觉,省些灯油,便是过节了。”
老者的话语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曹植和刘桢的心上。
他们想起了昨夜京城里通宵达旦的狂欢,原来,那极致的繁华之下,掩盖的竟是如此触目惊心的疮痍!
刘桢喃喃道:“可是...可是我们读圣贤书,总说‘仁政爱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老者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而略带嘲讽的笑容:“圣贤书?那是给公子们这样的贵人读的。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只认得‘活下去’三个字。
官府?官字两张口,他们只认得田租赋税,哪里管我们死活。那些巡检、衙役,不来村里催逼勒索,我们就烧高香了。”
正说着,刚才被救下的郭三,端了两碗热水过来,恭敬地递给曹、刘二人。碗是粗陶碗,边沿还有缺口,水也只是淡淡的黄色,带着一股土腥味。
曹植和刘桢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平日里,他们喝的可是干爽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