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向光而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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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最大的那个窝棚里传出来的。

于凤至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阴影。水滴落潭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无比,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窝棚的兽皮帘子动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枯瘦,青筋暴露,指甲又长又黑。然后是另一只手,扶着窝棚的门框。接着,一个人影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挪了出来。

那是个老人。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胡子长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身上裹着几层破烂的兽皮,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疤和陈年冻疮。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布满血丝,但依然有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

老人站在窝棚前,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雪摧残了千百年的老树。他盯着于凤至,盯着她身后的每一个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您……”于凤至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您是赵铁山队长吗?”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瞪大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像是沉睡的刀突然出鞘。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档案里见过您的名字。”于凤至又走近几步,现在她能看到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1939年11月,东北抗联先遣队,奉命打通北满与苏联的秘密通道。队长赵铁山,副队长李长河,队员二十三人。之后……再无音讯。”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于凤至赶紧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全是骨头,几乎没有什么肉。

“六年……”老人喃喃道,“六年零四个月……终于……终于有人来了……”

窝棚里又传来响动。又有几个人影钻了出来——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都和老人一样,瘦得脱了形,穿着破烂的兽皮,但手里都握着武器:自制的石矛,磨尖的骨刀,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刺刀。

“队长,他们是谁?”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问,声音同样嘶哑。

老人——赵铁山——转过身,看着他的队员,又转回来看着于凤至,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吓人,因为太久没笑,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自己人。”他说,“是抗联的自己人。”

那一刻,于凤至看见,那三个人的眼睛里,同时涌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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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所有人都聚集在水潭边的空地上。

赵铁山的小队,或者说,曾经的先遣队的幸存者,只剩下四个人:赵铁山自己,五十七岁;副队长李长河,五十二岁;队员王小虎,三十一岁;还有唯一的女队员,卫生员杨秀兰,四十六岁。

“二十三个人进来。”赵铁山坐在地上,手里捧着许亨植递过来的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头一年,病死四个,冻死两个。第二年,暗河发大水,淹死五个。第三年,和地下河里的……东西……搏斗,又死三个。第四年,粮食彻底断了,饿死两个。第五年,王小虎他爹——老王,在山崩时推开了我,自己被埋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第六年,就剩我们四个。上个月,秀兰发了高烧,我们以为她也撑不过去了。但她……她硬是挺过来了。”

于凤至默默听着。她能想象这六年有多难:黑暗,寒冷,饥饿,疾病,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危险。换作任何人,可能早就崩溃了,或者自杀了。

但这四个人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他们还在这地底建起了营地,找到了水源,甚至驯服了地下河里的盲鱼作为食物。岩壁上那些刻痕,那些留言,那些简陋但有效的工具——都是他们活着的证明。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胡三炮忍不住问。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近乎骄傲的神情:“我们不知道谁会来,但我们知道,抗联不会放弃这条通道。六年前出发时,上级的命令是:‘打通通道,不惜一切代价,死也要死在路上’。我们没打通,但我们也没死。我们就等,一年,两年,三年……等到有人来为止。”

他转向于凤至:“同志,现在外面……怎么样了?鬼子打跑了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于凤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1939年他们失踪后的东北局势,讲到1941年的苏德战争,讲到1942年的太平洋战争,讲到辽西根据地的建立,讲到北镇大捷,讲到长白山突围,讲到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她讲得很慢,很详细。每讲一段,赵铁山就点点头,李长河就叹口气,王小虎就握紧拳头,杨秀兰就抹抹眼泪。

当她讲到“现在已经是1944年春天”时,赵铁山突然打断她。

“等等,”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说……苏联和德国打起来了?美国也和日本打起来了?”

“对。1941年6月,德国入侵苏联。同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

赵铁山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那……那抗战快赢了,是不是?”

这个问题很沉重。于凤至不敢给太肯定的回答,但她还是说:“鬼子的败局已经定了。他们在太平洋节节败退,精锐都调到那边去了。关东军现在虽然还有七十多万,但大多是老弱病残,装备也差。”

“七十万……”李长河喃喃道,“还是很多啊。”

“但咱们的人也多了。”于凤至说,“现在东北战区正规部队有二十万,民兵三十万,实际控制着大半个东北的农村。只要打通黑河通道,得到苏联的援助,明年,最多后年,就能发起全面反攻。”

赵铁山盯着她,突然问:“你刚才说,你是东北战区副总司令。总司令是谁?”

“张汉卿。”

“少帅?!”赵铁山和李长河同时叫出来。

“对。他现在在陕北,和八路军协同作战。”于凤至顿了顿,“赵队长,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赵铁山苦笑,“九一八前,我是东北军工兵团的副团长。少帅……那时候还是总司令,检阅过我们团。后来他去了西安,再后来……唉。”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对于很多原东北军出身的官兵来说,西安事变后的张汉卿,是个复杂的符号。

“他现在不一样了。”于凤至说得很肯定,“他支持抗战,支持我们。没有他的信任和授权,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赵铁山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这个动作很吃力,王小虎赶紧扶住他。

“跟我来。”赵铁山说,“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带着众人走向窝棚后面。那里,岩壁上有个被兽皮遮盖的洞口。掀开兽皮,里面是个更小的洞穴,干燥,温暖,堆放着一些东西。

赵铁山走到最里面,从一个石台上捧起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锈迹斑斑,但锁还完好。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绳子,绳子上拴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箱子开了。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文件。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于凤至手里的那张详细十倍。

“这是……”许亨植凑过去,眼睛立刻瞪大了。

“黑河地区的地形图。”赵铁山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包括日军的所有据点、哨所、弹药库、兵营,还有巡逻路线和时间。是我们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侦察出来的。”

他翻开地图,指向一个位置:“看这里,黑河下游十五里,老金矿。鬼子在那儿建了个秘密仓库,存放从苏联边境缴获的物资——主要是武器和药品。守军只有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但位置隐蔽,很少有人知道。”

又翻一页:“这儿,黑龙江边的一个废弃码头。冬天江面封冻时,鬼子会从这儿走,往对岸运东西。但冰面下有暗流,每年春天开化前,都会淹死几个人。我们摸清了暗流的位置,画出来了。”

再翻一页:“还有这儿,黑河城里,伪满警察局长的家。这人贪财好色,可以收买。他小舅子在关东军司令部当翻译,能弄到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