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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钩像出膛的炮弹,呼啸着飞过峡谷。它不是朝对岸的人飞去,而是朝石梁上方飞去——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像鹰嘴。
钩子精准地钩住了鹰嘴岩。胡三炮用力一拉,绳子绷紧。
“成了!”他咧嘴笑,“现在,这就是桥。”
对岸的日军显然也看明白了。他们开始集中火力射击绳索。但麻绳很粗,浸过桐油,子弹打上去会滑开,很难打断。
“过桥!”于凤至下令,“许亨植,你带人火力掩护!胡三哥,咱们先过!”
“不行!长官您先等等——”许亨植想阻止。
但于凤至已经站起身,抓住绳索。她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双手交替,身体悬空,开始向对岸移动。
风很大。峡谷底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手,要把人往下拽。绳索在空中剧烈摇晃,于凤至的身体也跟着摇晃。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一眼都会头晕。
但她没有往下看。
她只看前方,只看对岸。双手已经磨出了血,火辣辣地疼。手臂的肌肉在颤抖,快要撑不住了。
还有一半。
对岸,日军发现了她。子弹开始朝她射击。但许亨植和队员们拼死掩护,压制住了日军的火力。
十米。
五米。
三米。
于凤至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荡。双脚触到了对岸的岩石,她顺势一滚,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安全了。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双手血肉模糊,但还活着。
紧接着,胡三炮也过来了。他的动作更熟练,像猿猴一样灵巧。然后是许亨植,然后是王铁牛,一个接一个。
当第八个人过到对岸时,日军终于意识到不妙。他们开始后撤,想退回山林里。
“追!”于凤至撑起身子,“一个都不能放跑!”
战斗很快结束了。
八个日军,被击毙五个,俘虏三个。那个军官在最后时刻想拉响手榴弹自杀,被胡三炮一枪打在手腕上,手榴弹滚落悬崖。
峡谷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刚才的战斗唱挽歌。
于凤至走到石梁的缺口处,往下看。深渊依旧深不见底,但那个两米宽的缺口,此刻却像是胜利的勋章。
“路断了。”许亨植走过来,声音有些沉重,“咱们能过来,是因为有绳索。但大部队、辎重、伤员……过不来。”
“那就修桥。”于凤至说得很平静。
“修桥?”胡三炮愣住了,“长官,这地方,连根木头都运不过来,怎么修?”
于凤至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那三个被俘的日军。他们被捆着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你们,”她用日语问,“是哪个部队的?”
三个日军低着头,不说话。
于凤至蹲下身,看着其中那个军官:“中尉,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告诉我,你们来了多少人?任务是什么?说实话,我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军官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倔强:“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这些土匪,迟早会被皇军消灭!”
于凤至笑了。笑得很冷。
“土匪?”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展开,递到军官眼前,“看清楚了。这是‘抗日救国军’。我们是正规军,是东北战区。而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是侵略者!是强盗!是踩在我们土地上的畜生!”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显然听过于凤至的名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于凤至重新蹲下,声音压低,“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还是不说?”
军官的嘴唇在颤抖。良久,他终于开口:“我们……我们是关东军第二特别侦察队。任务是……是封锁所有可能通往黑河的秘密通道。鬼见愁是第三条。前面两条……已经炸了。”
“多少人?”
“每个小队八人,配有工兵和通讯兵。我们这一队……是最后一批。”
于凤至的心一沉。三条通道,都炸了。这意味着日军对北满的秘密交通线了如指掌,也意味着他们去黑河的路,几乎被完全切断。
“还有没有别的路?”她问。
军官摇头:“我不知道。地图上只标了这三条。”
于凤至站起身,对许亨植说:“把他们带下去,分开审问。我要知道日军的布防图,知道黑河周边的所有情况。”
“是。”
她重新走回石梁缺口,看着那道深渊。夕阳西下,余晖把悬崖染成血红色。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伤疤——那是锦州保卫战留下的。
“胡三哥,”她忽然开口,“你说,这地方,除了这条石梁,还有没有别的路?”
胡三炮想了想:“老一辈人说,鬼见愁底下其实有路。但那是‘阴路’,活人走不了。”
“阴路?”
“就是峡谷底。”胡三炮指着深渊,“传说峡谷底有条暗河,沿着暗河能走出去。但没人走过——下去的人,都没上来。”
于凤至盯着深渊。黑暗,深邃,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但她没有退缩。
“准备绳索。”她说,“明天,咱们下谷底。”
“长官?!”胡三炮和许亨植同时叫出来。
“这是命令。”于凤至转身,看着他们,“路是人走出来的。活人走不了的路,咱们就走出一条活路来。”
夜幕降临了。
峡谷里升起篝火。队员们围着火堆,默默检查装备,准备干粮。那三个日军俘虏被捆在远处,由专人看守。
于凤至坐在火边,摊开地图。鬼见愁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绝路。
但她拿起铅笔,在“绝路”两个字上,画了个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生路。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她必须去。
因为她是于凤至。
因为她的身后,是二十万将士,是千万百姓,是整个东北战区的希望。
没有退路。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火光跳跃,映着她坚毅的侧脸。远处,狼嚎又起,悠长,凄厉,像是在为即将踏上绝路的人们送行。
但这一次,于凤至没有害怕。
她只是静静坐着,等待黎明。
等待,那场向死而生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