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腊月初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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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永胜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在这个女人面前,有时候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地道那边……”他试探着问。

“许亨植在盯着,进展顺利。”于凤至重新围上围巾,“但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鬼子的那个军事会议。如果真像情报说的,腊月二十在北镇召开,那我们腊月十七发起攻击,就打草惊蛇了。”

“您的意思是……”

“延期。”于凤至说,“等地道挖通后,先不动。等鬼子开会那天,一锅端。”

赵永胜倒吸一口凉气:“那要推迟到腊月二十之后,战士们憋了这么久的气,我怕……”

“怕士气泄了?”于凤至摇头,“告诉战士们,不是不打,是要等大鱼上钩。一条小鱼和一群大鱼,你选哪个?”

当然是后者。但赵永胜心里清楚,这意味着更多变数——万一会议取消呢?万一鬼子察觉了呢?万一地道被发现呢?

可战争就是这样,没有万全之策,只有相对更好的选择。

于凤至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让炊事班这几天改善伙食。杀几头猪,让战士们吃顿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憋着。”

雪还在下。赵永胜送她出门,看着她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雪幕里。马踏雪泥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雪呼啸。

他回到屋里,重新站在沙盘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东门,而是在整个沙盘上游移——北门、西门、城墙、碉堡、街道、小巷……

战争是一盘棋。但不是象棋,是围棋。你要看的不是吃掉对方多少子,是占据多少实地,形成多少势。

而于凤至,无疑是个中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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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北镇城里。

韩营长坐在自家堂屋里,对着煤油灯发呆。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妹妹托人捎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哥,娘病好些了,能下地了。我在队伍里学医,能给人看病了。你……多保重。”

保重。怎么保重?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这是日本人发的,枪柄上刻着“武运长久”,但在他看来,更像催命符。三天前,日军守备司令部突然下令:所有伪军营级以上军官,家属一律迁入军营“保护”。美其名曰保护,实际是人质。

他的老婆孩子,现在就在军营后院的平房里,门外有日本兵站岗。

门被敲响,很轻,三长两短。

韩营长收起信,开门。进来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睛很亮。

“韩营长,久等了。”

“东西呢?”韩营长压低声音。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北镇城防图——不是简图,是详图,连每个机枪巢的射界、每个暗堡的位置、每条秘密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

“于副总司令让转交给你的。”中年人声音很轻,“她说,腊月二十晚上,日军高层要在守备司令部开会。你的任务,是在会议开始后,控制西侧门,接应突击队进城。”

韩营长的手在抖:“我老婆孩子……”

“突击队会优先解救家属。”中年人按住他的手,“于副总司令亲口承诺:只要完成任务,保你全家平安,既往不咎。如果……如果你死了,你的家人,抗日联军养一辈子。”

这话很重。韩营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挣扎的火焰。

最后,他抬起头:“告诉他们,腊月二十,子时三刻,西侧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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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深夜。

地道终于挖到了预定位置。许亨植亲自下到最深处,把耳朵贴在冰冷湿润的土壁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但慢慢地,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传过来——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上面踱步。还有更模糊的、日语对话的嗡嗡声,以及发电机低沉的轰鸣。

他举起马灯,在土壁上做了个记号。然后退后几步,示意工兵连长:“就是这儿。埋药。”

五百公斤炸药,分装在二十个木箱里,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工兵们像对待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箱子码放在记号周围,接上导爆索,最后覆盖上防水布和土层。

做完这一切,许亨植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分。

距离腊月二十,还有三天。

距离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夜晚,还有七十二个小时。

他爬出地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冷了,吹在汗湿的脊背上,像刀子割。

于凤至站在洞口等他。她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许亨植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酒气冲出来——是地瓜烧。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都准备好了。”他抹了抹嘴,“就等您一声令下。”

于凤至望向北镇方向。晨曦正一点点驱散黑暗,那座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城墙、碉堡、哨塔,都沉默地立在黎明的微光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她知道,这头巨兽很快就要醒了。

而唤醒它的,将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漫山遍野的冲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