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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部队,发起最后冲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十分钟内,结束战斗。”
冲锋号响起。
还能站起来的战士们跃出掩体,像决堤的洪水冲向河岸。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喊杀声震天动地。
老刘也站了起来。他把打光了子弹的机枪扔在一边,抽出刺刀卡上步枪,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周:“能走吗?”
“能!”小周咬着牙站起,背上刚包扎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跟紧我。”
两个相差二十多岁的战士,一前一后冲下土坡,冲进最后厮杀的战场。
王栓柱没有冲锋。他站在土坎上,看着这场即将结束的战斗。晨风终于吹散了硝烟和雾气,大凌河露出了它真实的面貌——浑浊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残破的桥梁像巨兽的骸骨横在河面上,两岸的尸体层层叠叠。
他的怀表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表壳上的那道划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表针指向六点十分。
战斗开始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但这两个时辰里,有多少人永远失去了明天?
王栓柱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仗,他们赢了。
一个参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军长!统计出来了!初步估计,歼灭日军约两千人,俘虏三百余!缴获武器正在清点!”
“咱们的伤亡?”
参谋的声音低了下去:“牺牲……八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多,轻伤还没统计完。”
八百二十七。
王栓柱闭上眼睛。八百二十七个名字,八百二十七条命,八百二十七个家庭。
但他很快又睁开眼。战争就是这样,你永远要用自己人的血,去换敌人的血。唯一能做的,是让这血换得值得。
“给总部发电。”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大凌河伏击战结束,全歼日军第19联队主力。我部正打扫战场,准备阻击锦州后续援军。”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请转告于副总司令——任务完成,代价……尚可承受。”
参谋记录的手抖了一下。“尚可承受”四个字,像有千斤重。
王栓柱最后看了一眼战场。晨光中,战士们正在搬运伤员,收殓烈士,收集战利品。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此刻都蒙着一层硝烟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打碎了枷锁、挺直了脊梁的东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松花江边和儿子说过的话。那时儿子才五岁,问爹为什么要当兵。他说:“为了让你长大了,不用再当兵。”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看见了一线曙光。
王栓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土坎。他的腿疼得厉害,但这一次,他走得很稳。
因为身后那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无数人用生命垫起的路,已经开始向前延伸。
延伸向沈阳,向长春,向整个东北重见天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