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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驱赶着上万民工,在选定的地点挖壕沟、夯土墙。壕沟深两丈,宽三丈,挖出来的土就堆在沟内侧,形成一道陡峭的土墙。墙头上拉铁丝网,四角建三层高的炮楼。整个“部落”只有一个门,日夜有兵把守。
老百姓被赶着搬家。房子拆不掉的就烧,牲畜带不走的就杀。有老人舍不得祖屋,跪在地上哭求,被日军用枪托砸倒,拖到一边。哭声、骂声、房屋倒塌的轰响混成一片。
抗联的部队在远处山上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于凤至严令:不许出击。
“现在出去,正好中了鬼子的计。”她在给各军的命令里写道,“他们巴不得咱们去救,好一网打尽。忍住,记住这些账,将来一笔一笔算。”
但有些事,忍不住。
四月七日,方正县。
日军一个中队驱赶着三百多饥民,向第三军的一处秘密营地逼近。饥民被赶在最前面,多是老弱妇孺,蹒跚在没膝的雪地里。日军躲在后面,用刺刀逼着他们往前走。
“师长!鬼子这是拿人当盾牌!”阵地上的连长急红了眼,“打不打?”
赵尚志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打,子弹先穿过老百姓的身体;不打,鬼子跟着饥民冲上来,整个营地都得完。
他盯着那些蹒跚的人影,突然问:“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省着吃,够全师吃半个月。”
“拿出来。”赵尚志说,“拿出三天的量,在二道沟设个粥棚。”
连长愣了:“师长,那咱们...”
“照做。”赵尚志转身,开始脱军装,“再找些老百姓衣服给我。”
一个小时后,二道沟山坳里支起了三口大锅。小米粥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里飘散。几十个“老乡”——都是第三师侦察连的战士扮的——正在分粥。
饥民队伍走近时,有人看到了粥棚,闻到了米香。队伍开始骚动,有人想往这边跑,被日军用枪托砸回来。
扮成老农的赵尚志颤巍巍地走过去,对着日军军官鞠躬:“太君,行行好,让这些人喝口热粥吧。这大冷天的...”
军官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粥棚:“你的,什么人?”
“俺是这屯子的,听说有过路的,煮点粥积德...”赵尚志陪着笑,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太君辛苦,一点心意...”
军官接过银元,掂了掂,又看看那些快撑不住的饥民,终于挥挥手:“十分钟!”
饥民涌向粥棚。战士们迅速分粥,同时低声传递消息:“喝完往东走,进林子...有人接应...”
十分钟很快过去。日军军官吆喝着重新整队,但喝了粥、暖了身子的饥民,脚步却故意慢下来。队伍拉得老长,拖拖拉拉。
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口时,前方突然响起枪声——不是朝人打的,是对天鸣枪。饥民顿时“大乱”,哭喊着四散奔逃。日军想控制局面,但人群已经冲散了他们的队形。
就在这当口,两侧山林里枪声大作。第三师的伏兵开火了,专打日军的军官和机枪手。战斗只持续了二十分钟,日军丢下三十多具尸体撤退,饥民却大多趁乱逃进了深山。
事后清点,三百多饥民,跑了一百七十多人,都被第三师的接应部队带回了根据地。剩下的,有些实在跑不动,有些不敢跑,还是被日军赶进了正在修建的“部落”。
赵尚志回到营地,第一件事是清点粮食消耗。
“用了四百斤小米,还有...”后勤处长声音越来越小。
“说。”
“还有两个战士牺牲了。”处长低下头,“为了掩护饥民撤退,引开鬼子...”
赵尚志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粮食用了再筹,人没了...就没了。告诉同志们,仗要打,但命也要惜着。”
消息传到指挥部,于凤至在作战日志上写下:“四月七日,第三师赵尚志部于方正县实施‘人道陷阱’,解救饥民一百七十三人,歼敌三十余。我牺牲二人。此战确立新则:保民第一,歼敌第二。”
她合上日志,望向窗外。荒芜的田野上,几个农民正佝偻着身子,在干硬的土地上刨着,试图种下点什么。
春天终究会来,哪怕再迟。而在这片土地上,人与人的战争,人与天的战争,还在继续。
更残酷的,还在后头。
她接到最新情报: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批准“特别肃正计划”,调集五个师团,准备对抗联根据地实施“总体战”。而“集团部落”,只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真正的铁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