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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负剑,竟至如此……”代宗掩面长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怆,“朕若疑之,天地不容!”
元载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如死灰。
他看着林昭,看着那血书,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对人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非我不忠……非我不忠啊……乃是时不容我辈清醒!我只是……我只是想保住这千疮百孔的残唐啊!”他猛然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嘶吼着,状若疯狂。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元载粗重的喘息,还有远处宫檐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轻响。
此时,林昭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再次上前,于丹墀之下,单膝跪地。
这一跪,非为受相,而是请钺。
“臣,不求相位,不求封侯。”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臣只求三样东西:一令可行,一兵可用,一地可耕。若陛下与朝廷仍不信臣,臣愿即刻交还兵符,解甲归田,此生再不踏足长安半步!”
话音刚落,他“呛啷”一声,解下腰间陪伴自己征战十年的佩刀,双手奉上,置于台阶之前。
那把刀,名为“镇北”,刀身上遍布着与敌刃交锋留下的缺口,触手冰凉而粗粝;刀柄的缠绳早已被鲜血与汗水浸染成深褐色,指腹摩挲其上,能感受到纤维中渗入的盐粒与凝固的血痂。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决心。
代宗霍然起身,竟不顾帝王仪态,快步走下龙椅。
他没有让内侍代劳,而是亲自弯腰,拾起了那把沉重的“镇北”刀。
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直抵心脏,但他没有迟疑。
他没有将刀还给林昭,反而走上前,将刀柄重重地按在林昭的肩膀上。
“卿,非孤臣,乃国之柱石也!”
皇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敕令:
“传朕旨意!授林昭开府仪同三司衔,兼领朔方、河东、陇右三镇节度使,赐节钺,总管三镇军政要务,许便宜行事!”
圣旨宣毕,山呼万岁之声还未响起,林昭却并未叩头谢恩。
他只是缓缓起身,接过佩刀,重新挂回腰间。
皮革刀鞘发出熟悉的“咔嗒”一声,仿佛回应着主人的归来。
而后,他对着身后的小伍,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小伍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火鸽,指尖轻弹,一枚刻有“北”字的铜符落入信管。
他点燃引线,火光一闪,黑羽如箭离弦,直冲云霄。
火鸽升空刹那,一阵冷风穿廊而过,吹得殿角铜铃叮当作响。
兵部侍郎猛然回头,望向宫门方向——那里,似乎有低沉的号角余音,自风中传来……
呜——呜——
号角声苍凉、雄浑,仿佛从遥远的边关传来,带着铁与血的味道,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朱雀大街的方向,传来了雷鸣般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肃杀的铁潮。
三万羽林军,京师最精锐的禁军,不知何时,已然出营。
他们自宫门丹凤门起,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列阵至城南的林府,队列整肃,长达十里!
没有圣旨,没有将令,他们却自发而来。
在无数长安百姓惊骇的注视下,三万将士,动作整齐划一,尽皆卸下头盔,摘去红缨,单膝跪地。
“恭迎节帅!”
三万人的齐声怒吼,震得整座长安城嗡嗡作响,连紫宸殿上的琉璃瓦都簌簌发抖,碎屑簌簌落下,在风中打着旋儿。
城楼之上,史官崔砚早已伏案多时。
三年来,他记录过无数朝会,却从未见过如此一幕。
望着这十里长街的铁甲洪流,望着那跪地叩首的三万精兵,手中的笔杆不住颤抖。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是日,紫宸诏裂。非碎于殿,碎于人心。”
那只黑色的火鸽,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天际,它的影子掠过长空,掠过跪地的军阵,掠过惶恐的百官,最后投入林府深处,宛如一道墨痕,劈开了长安晦暗的天穹。
几乎同时,林府后院马厩中,十余骑黑衣骑士悄然牵马而出,披风遮面,直奔西门。
风,自长街尽头吹来,卷起尘土,扑在人们脸上,带着沙砾的粗粝感与远方战场的气息。
节钺尚在工部铸造,新的风暴,却已然开始酝酿。
林昭立于殿前,面沉如水,目光望向遥远的西北,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究竟是社稷安危,还是另一盘更为宏大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