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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很快铺开了一张张来自军中统一发放的粗糙麻纸,士兵们就着雪光和微弱的火光,用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或许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风雪的呼啸,竟成了一支低沉的安魂曲。
就在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将军府中,卧病十日的苏晚终于能下床行走。
她不顾稳婆的劝阻,扶着书案,重新校对那本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产难十三方》。
这十日,她仿佛也经历了一场生死,面色虽苍白,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坚定。
墨香混着药气在屋中弥漫,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字句,如同抚过未出世孩子的额头。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片刻后,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脸上带着为难又感动的神色。
原来是城西的老马,那个当初被林昭从恶霸手中救下的皮货商,带着十几个民夫,竟跪在了将军府门外。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羊奶、野山参熬的汤,甚至还有几颗不知从哪弄来的珍贵红枣。
热气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带着浓郁的奶香与药香。
老马领头,声泪俱下:“将军出征前,连一口热汤都没喝上,如今夫人身子要紧,肚里的孩儿更不能缺了补养!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求夫人务必收下!”
跟来的稳婆急得直跺脚,哭着说:“你们这是要夫人的命啊!她刚能下床,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苏晚听完,却只是平静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夹着雪粒扑在她脸上,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她看着雪地里那些衣衫单薄却眼神炙热的百姓,轻声吩咐侍女:“去,把东西都收下,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东西……孩子也领了。”
侍女们依言将一碗碗汤羹收进府内,苏晚则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方新手帕上迅速写下一个药方,递给管家:“把这个交给他们。天冷,在他们送来的汤里各加黄芪三钱,可益气固表,抵御风寒。”
院中,奉林昭之命留下照看府邸的陆文远,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提笔在自己的手记上写道:“庚子年冬,将军征战在外,夫人卧病初愈。城中百姓自发奉汤食于府前,夫人纳之,以药方回赠。母子初安,而仁心已渡万人。”
三日后,大军休整完毕,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
一只来自长安的信鸽,却带来了陆文远加急送来的密报。
“吐蕃斥候再现凉州边境,三五成群,行踪诡秘,不似寻常探查。”
军帐内,林昭凝视着面前巨大的沙盘舆图,凉州、河西、陇右的地形尽收眼底。
帐外风雪依旧,雪花落在帐篷上的“簌簌”声清晰可闻,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逼近。
他负手而立,良久未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袖中那块坚硬的血书残页,似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风猛地掀开营帐的门帘,灌入的冷气让烛火疯狂跳动。
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战旗——一如当年,他在睢阳城头所见的那杆,被箭矢和鲜血浸透的大唐龙旗之影。
他忽然想起当年城破前夜,他曾下令点燃所有烽火,只为告诉百姓:“我们还在。”
十年了,狼烟从未真正散去。
他缓缓转身,眼中再无一丝归家的温情,只剩下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锋锐。
他从腰间抽出一支赤红色的令箭,没有任何犹豫,“噗”的一声,狠狠插入了沙盘上代表河西走廊咽喉的那个位置。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风雪。
“命河西节度使,即刻起,闭锁玉门、阳关两处关隘三日,无本将手令,片甲不得出入!并清查境内所有来路不明的‘牧羊人’!”
亲兵肃然领命,正要退出,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冰冷,也更加神秘。
“另备信鸽七只,以最快速度,分别飞往安西、北庭、碎叶……直至最西边的十二座军驿——”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狼毫笔,在一方白绢上写下两个字,墨迹淋漓,杀气毕现。
“信上,就写这两个字。”
亲兵接过,只见白绢上龙飞凤舞,赫然是两个大字:
“点灯。”
烛火猛地一跳,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人影如旗,仿佛下一瞬,便要挣脱这营帐的束缚,踏碎漫天风雪,再次奔赴那片他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