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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并非出自名家手笔,而是小满那略显稚嫩却力道万钧的字迹。
那一行行字,是林昭对她说的话,也是她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道理:“我爹说,房子塌了能修,人心塌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着老吴含泪凿下最后一笔。
他将那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凿子高高举起,然后猛地砸在碑前的青石上。
“铛”的一声脆响,凿子应声而断。
“从今往后,”老吴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嘶吼,“我吴某人,只修忠臣之屋,不毁良人之基!此生若违此誓,便如这断凿!”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高喊出声:“吴师傅,你修的不是碑,是良心!”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林昭府邸,红绡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她递上一张字条。
元载终究是坐不住了,他在偏殿焚毁了一匣文书,但红绡还是探得了关键信息——那是一本“功臣宅双账”总录,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贪墨的去向,更有一份他与右骁卫大将军崔怀恩签下的“三年分利”密约。
陆文远义愤填膺:“相爷,证据确凿,即刻弹劾元载,抄了他的老底!”
林昭却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他摇了摇头,“现在动他,只会让他和崔怀恩捆得更紧,变成两条疯狗。一条一条地打,太慢了。”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刚刚印好的《安民药录》,这是他之前编撰的防疫医书,正要分发天下各道。
他将一份抄录好的《功臣宅安法》推行细则递给陆文远。
“附在《安民药录》之后,一同分送各道观察使。”
陆文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何等神来之笔!
以送医书的名义,将这道严苛的律法送到帝国每一个角落,让那些地方大员在毫无防备之下,亲手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
“法若不行于下,便只是长安城里的一纸空文。”林昭的目光深邃如海,他提起笔,在每一册《安民药录》的末页,都加印了一行小字:“此法始于开阳坊一柱之危,成于千人共守之心。”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法,不是他林昭一人的法,而是天下百姓用人心筑起的法!
当晚,林昭回到后院,西厢房已经修葺一新。
苏晚正静静地站在廊下,她的手边,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
那孩子,正是当年睢阳疫区,苏晚从死人堆里救出的那个婴儿。
孩子仰起头,用清澈的眼睛看着苏晚,怯生生地问:“娘,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走来的林昭。
林昭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糖果,不是玩具,而是一把包裹着厚厚布条的短刀——那是老陈的遗物。
他将短刀轻轻放入孩子的手中,握住他小小的手掌。
“以前,是陈伯伯他们这样的人在守着我们。”林昭的声音异常温柔,“现在,轮到你们来守了。”
男孩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把比他手臂还沉的刀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夜,长安城未眠。
十七名曾遭受“匠班”毁宅之苦的功臣家属,联名上书京兆府,不求赔偿,只求“以工代罚”,自愿组成一支监察队,监督全城所有宅院的修缮工程。
他们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子时,林昭独坐院中,夜风吹过,檐角的铁马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轻响。
火奴的身影如风而至,单膝跪地:“主上,元载府中急调三匹快马,似有密使连夜出城,方向……是朔方。”
朔方,正是右骁卫大将军崔怀恩的驻地。
陆文远脸色一变:“相爷,要不要拦下?”
“让他走。”林昭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有些账,不在宅子里算,在天下算。”
他抬起头,望向月光下的长安城。
忽然,他瞳孔一缩,只见“史亭”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陆文远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惊,随即轻声道:“是百姓……他们怕奸人再来纵火烧碑,自发点起篝火,彻夜守护。”他由衷地感叹,“相爷,他们终于明白了,您守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宅子。”
林昭看着那片温暖的火光,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流露出一丝更深的忧虑。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苍茫的夜色:“可我怕,他们还不明白——真正的宅,不是砖瓦,不是梁木,而是这大唐的规矩。”
风,骤然变大,吹得那片守护石碑的火光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一个庄严的誓言。
可林昭却在那呼啸的风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比冬日更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来自城外的荒野,而是从长安城最深、最看不见的砖缝里,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渗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