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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并未停歇,又呈上第二份证物,那是红绡拼死送出的监察名录副本。
“陛下,此乃高公公遍布朝野的耳目名录。其中一人,名叫孙奉先,正在太医院任职。小顺子死前,最后接触之人,正是他!”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射向队列中的太医院院正郑元礼:“郑老大人,臣请您当众作证!孙奉先是否曾绕过军需司,私自将大量朝廷调拨给边军的‘避瘟散’,以每剂百钱的低价,倒卖给西域胡商,致使边军将士无药可用,病倒者十之二三?”此问一出,年迈的郑元礼浑身剧颤,他走出队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血陈词:“老臣……老臣不敢欺君!孙奉先确有此举!边军缺药,将士倒悬,老臣有罪啊!只求陛下……能还我太医院……最后一丝医德!”一时间,殿上群情激愤。
高德见状,知晓再不出手便要陷入绝境,他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尖利刺耳:“一派胡言!林昭,你伪造死人遗言,构陷内臣,还威逼朝廷重臣为你作伪证,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一挥手,几名小太监立刻抬着一副小小的棺椁进入殿中。
“陛下!小顺子自知罪孽深重,心怀愧疚,早已自尽身亡!林昭竟连死人都不放过,将其当作攻讦朝臣的工具,简直丧心病狂,岂容他如此亵渎忠仆遗体?”林昭看着那副棺椁,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块朽木:“若真问心无愧,何惧开棺一验?”“你!”高德语塞。
代宗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准奏。开棺。”仵作奉命上前,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撬开了棺盖。
小顺子青紫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脖颈上确实有一道深深的缢痕。
但经验老到的仵作很快发现了疑点,他仔细检查后,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死者指甲缝中,嵌有云鹤笺的碎屑!且其喉部勒痕,并非自缢上吊所成,乃是……先被人从身后用绳索猛然勒毙,而后再悬于梁上,伪造自尽假象!”非自缢,乃他杀!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在含元殿内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德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怀疑与鄙夷。
高德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林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趁势上前,从陆文远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木箱,轰然一声放在殿中。
箱盖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信件。
“陛下!这里是‘民声亭’设立以来,收到的全部百姓投书,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封!每一封,都是一个泣血的冤屈,每一页,都写满了百姓的血泪!”陆文远同时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名为《民瘼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地的民生疾苦,一条条红线,如蛛网般从各地延伸出来,最终都指向了京城——内侍监。
“河北贪腐案,十之七八与内侍监亲信有关!边军军粮虚报案,三成以上的条子,有高公公的亲笔批红!此皆民怨,此皆国贼!”林昭猛然撩起衣袍,重重跪下,声震殿宇:“臣林昭,今日所争,非为臣一人之荣辱,乃为这一千三百七十二封信背后的万千百姓,争一声公道!若陛下以为此皆臣之诬陷,请将臣与高德同下大狱,严刑审问,对质到底!臣,万死不辞!”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林昭激昂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龙椅上的代宗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只对高德说了一句:“高德,你先退下吧。”高德如蒙大赦,又如丧家之犬,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狼狈地退出了大殿。
当夜,禁军虽未撤去,但安北公府内却不再是死寂一片。
一只只火鸽自长安城外,乃至千里之外的边境飞来,穿过夜幕,落入府中。
急报如同雪片,一份份递到林昭手中:契丹部落闻安北公农策之效,特遣子弟欲入关来学农耕之技;河北春播已在军民协力下完成六成,百姓欢欣鼓舞;洛阳、郑州等地,百姓感念其恩德,竟自发为其立起了“安北公生祠”……林昭站在院中,将这些信纸一封封投入身前的火炉。
火焰升腾,将他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信纸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化作无数飞灰,飘入沉沉的夜空,宛如破碎的星辰。
陆文远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公爷,高德虽退,但陛下尚未定论,我们下一步……”林昭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长安宫阙的巍峨轮廓,那里的灯火如同巨兽的眼眸,冰冷而漠然。
他低声道:“他既然怕被遗忘,那我就让他——彻底被记住。”火光跃动,映入他的双眸,那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刀锋划过雪夜,凛冽而决绝。
这场对弈,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好戏,还未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