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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娘……我娘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儿啊,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肯叫你一声破虏,你就还有救’。将军……将军还肯叫我破虏。”
陈九沉默了。
他转身离去,不多时,却扛着一架崭新的铁犁回来,重重地顿在雷破虏面前。
“用这个。你娘想看的是你站着种地,不是跪着赎命。”
与此同时,一封加急密奏正由高德的心腹送往长安。
奏报上写着:“飞狐降卒不反,反垦田;不闹,反争先。军心已定,民心渐安。今有七十老卒,日掘土十八车,力竭昏厥,醒后复挖,只言‘多挖一寸土,少欠一分魂’。”
代宗皇帝李豫览奏良久,他提起笔,正欲朱批,殿外太监通报:“中书令,元载大人求见。”
高德站在皇帝身侧,眼角余光瞥见元载那熟悉的身影,手不着痕迹地将一份密信副本悄然塞入了一旁的鎏金香炉之中。
火舌卷起信纸,他心中低语:“有些火,烧得可比刀快多了。”
飞狐城,铁匠铺的炉火三日未熄。
原先铸造兵器的狄五,正赤膊挥舞着铁锤,将一把把战刀熔断,铸成一柄柄沉重的铁犁。
当第五把犁头终于成型,烧得通红时,狄五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划开一道深口,任由滚烫的鲜血滴落在炽热的铁器之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刀杀生,犁养魂!”他嘶吼道,眼中竟有泪光。
当夜,新铸的铁犁便被送到了“赎罪渠”的工地上。
雷破虏率领百名罪兵,决定连夜开垦。
他们没有点燃一支火把,整片荒野漆黑一片,只听得到铁犁入土的闷响,以及石头与石头敲击的声音——那是他们约定的号令。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汗如雨下之时,远处黑暗的山岗上,忽然亮起了一点、两点、无数点昏黄的灯火。
紧接着,一阵沉缓而有力的鼓声传来。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柳氏带着十七个屯子里的妇孺,提着灯笼,排成一条长龙,正缓缓走来。
女人们的手里,有的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有的挎着装满干净布衣的篮子。
为首的吴氏扯开嗓子,对着山下的汉子们高喊:“你们的娘不在了,我们这些做婶子、做嫂子的,替她们来给你们送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一声呐喊,仿佛击碎了所有坚冰。
雷破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看着那片温暖的灯火,听着那朴实无华的话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伏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刚刚犁开的冻土之中,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最终化为惊天动地的嚎哭。
百名罪兵,百名铁汉,在这一刻,尽皆泪如雨下。
高岗之上,火奴的身影一闪而逝,他手中的信鸽冲天而起,带去了一句简短却分量千钧的话:“飞狐已无兵,唯有农夫。”
消息传到幽州,史朝义一把撕碎了眼前的战报,猩红的眼中满是暴戾与不解。
他猛地拔出佩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对着帐下众将怒吼:“安平郡王?好一个安平!传我将令,从今往后,谁再敢在我面前提‘安平’二字,斩!”
飞狐城的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新开垦的“赎罪田”上,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意。
然而,站在春信渠头的林昭,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眼前的勃勃生机上。
他摊开一张陈旧的军事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片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土地,在他眼中,却倒映出了一道狭长而致命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