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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安平屯的灯火彻夜未熄。
陆文远双眼布满血丝,笔走龙蛇,连夜拟定了一份《屯田实录》。
上面详详细细地记录了每一户人家何时授田,为修春信渠出过多少力,甚至预估了今年夏收的粮产量。
而在文书的最后,附上了一本特殊的图册,那是屯里三百多个半大孩子,用最稚嫩的笔触,画下的“我家的新田”。
画上有歪歪扭扭的房子,有小溪,有田地里站着笑的爹娘,还有刚刚破土的绿色麦苗。
林昭亲自在这份凝聚了无数血泪的文书上,用最刚劲的笔锋署下自己的名字。
他又另附一封短笺,字字如刀:“若此万民以血汗浇灌之田,谓之‘盗田’,则恳请朝廷明示天下:究竟何田可耕?究竟何民可活?”
天色微明,火奴赶着一辆装满了发酵粪肥的破旧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屯子。
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陶瓮夹层里,就藏着这份将要搅动长安风云的文书。
它将不会经过任何官方驿站,而是会混入回纥商队,沿着最隐秘的商道,直奔长安国子监——林昭深知,天下士子的悠悠众口,比任何御史台的奏章都更具力量,也更难收买。
消息传开后,赵六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窝棚,从床底下拖出了他爷爷传下来的那张老旧铁犁。
他用一块磨刀石,蘸着渠水,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犁铧,直到那锈迹斑斑的铁器,反射出清晨凛冽的寒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六就一个人扛着那张锃亮的铁犁,立在了自家的田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一犁一犁地,深深地翻开脚下这片被宣判了“死刑”的土地。
“囡囡啊……”他口中喃喃自语,只有风能听见,“你没等到爷爷把地种出粮食……但爷爷得让你在天上的魂儿知道,这地,有人种着,没荒!”
他的动作很慢,却无比坚定。
一个,两个……渐渐地,屯子里的百姓们扛着各自的农具,默默地走来,站在了他的身后,然后无言地散开,加入了这无声的抗争。
没有口号,没有怒吼,只有犁铧划破土地的沉重声响。
柳氏也来了,她没有去翻地,而是重新搬来了那面大鼓,就立在田埂上。
她挺直了腰杆,双手握着鼓槌,一边奋力敲击,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唱起了古老的农歌:
“拓拓拓,犁不歇啊——!滚滚滚,土不冷——!官家来了,咱也不肯啊——!”
鼓声、歌声、千人垦田的劳作声,汇成一股雄浑的交响,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回荡,声震四野。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长安。
太极宫内,高德躬身禀报:“陛下,安平屯的百姓并未如元相所料那般生乱,他们……他们只是在种地。”
御座上的代宗皇帝手持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脸上看不出喜怒。
当夜,一封由国子监十八名博士、祭酒联名上书的奏疏,便呈递到了御前。
奏疏言辞恳切,直指安平屯田之举,完全符合太祖《均田令》中关于复耕撂荒之地的条款,若朝廷因此强行清退,恐寒天下农心。
元载府邸,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听闻此事,气得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随即却又怒极反笑:“一群只知之乎者也的腐儒,也配妄议国政?一群刁民,还想翻天不成!”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府邸后巷的阴影里,一名伪装成乞丐的影骑,正悄无声息地将一卷新的密信,塞入了准备连夜出城的回纥商队马鞍夹层之中。
这是林昭发起的第二波攻势,比递给国子监的那份文书,更加致命。
安平屯,夜色已深。
忙碌了一天的屯民们早已沉沉睡去,只有巡夜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林昭独自一人站在屯子最高的一处土坡上,目光越过了眼前这片刚刚被重新翻耕的土地,望向了更远处。
在那里,是无边无际、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灰白的广袤荒原。
今日千人垦田的悲壮,足以守住这数千亩地。
可仅仅是守住,又如何能让这数十万流民,真正地活下去?
他的眼中,没有守成者的疲惫,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火焰。
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