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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走到人群最前方,没有多余的废话,对亲兵下令:“卸粮!”
数十名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将沉甸甸的粮袋从马背上解下。
这个动作,让所有流民都愣住了。
林昭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寨:“今日之粮,非我林昭赏赐,而是还给你们的!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家园,你们活下去的尊严,本就不该被夺走!”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孩童怯生生地探出头,小声问:“官爷……这粮食,真的……真的给我们吗?”
林昭的目光柔和下来,他走到那孩子面前,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指,沾了沾地上的泥土,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田界。
“一户五亩,官府授予荒田,立契为证,三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我林昭在此,谁敢来夺你们的田,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开仓之后,流民被暂安置于城外旧寨。
林昭亲率影骑维持秩序,又命火奴带人搭建草棚、分发炊具。
唯有寨门高台上,一人始终未动——陈九,流民之首,冷眼旁观。
林昭将分粮之事交给了陆文远,自己则独自一人,走向了那座高台。
他没有带任何兵刃,左手提着一卷发黄的《均田旧律》,右手端着一碗刚从赵六那口井里取出的混杂沙土的陈年粟米饭,煮后仍带石子,难以下咽。
他登上高台,在陈九面前席地而坐,将那碗饭推了过去,又从自己怀里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碗,拨了一半过去。
“你的人回报,说我昨夜见了赵六,这饭里有毒,他们已经试过了。”林昭拿起自己的那半碗,用手抓起一把,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混着沙石,艰难地咀嚼下咽,“现在,我也吃。”
陈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三日夜里,陈九忽然开口:“你不怕我趁黑割了你喉咙?”
林昭躺在草堆上,闭着眼,声音平静:“若我死能换五百户活命,死也值。”
陈九沉默良久,低声问:“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林昭坐起身,望着星空,“我只是不愿再听一个六岁孩子饿死在祖母怀里。”
第四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高台上。
林昭终于展开了那卷《均田旧律》。
“我知道,你不信官。”他的声音因为几天没正经吃饭而有些沙哑,“但你脚下这片土地信,这卷律法也信。我只问你两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九:“若给你地,可愿种?若给你种,可愿守?”
陈九沉默着,他的眼神变幻不定,像是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许久,他猛地抄起身边一把用来加固寨墙的铁锹,狠狠地顿在地上!
“一言为定!”
第四日黄昏,陆文远带着勘田官归来,手中捧着一幅粗绘的地图。
“西漳河畔有荒地千亩,土质虽碱,可引水改良……”
林昭接过地图,望向高台方向——那里,陈九正握着铁锹,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当夜,安平城外的荒野上,燃起了上千支火把。
首批五百户流民,在陆文远的主持下,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一张张简陋的木契被交到他们手中,许多人抚摸着那粗糙的木板,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名叫阿土的壮汉,是老农出身,他将脸贴在地上,又用手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兴奋地大喊:“使君!这片地,不出两年,就能变成上好的良田!”
不用林昭下令,百姓们自发地举着火把,拿着分到的农具,开始了连夜垦荒。
铁犁破开沉睡了多年的土地,发出令人心安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彻夜不绝。
一位被尊称为柳氏的女巫,早已在人群中紧握鼓槌,此刻敲响了随身携带的破鼓,用苍凉而高亢的嗓音唱起了古老的歌谣:“田归耕者,粟归食者!林使君,活我命者!”
歌声传开,万民应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如同一场盛大的祭典,光芒照野,远达十余里。
安平残城的城楼上,高德凭栏而立。
他看着城外那片由无数火把汇成的光明之海,听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欢呼与歌声,久久不语。
最终,他从怀中掏出那份盖着户部大印、严令他阻止林昭任何行动的文书,在风中,缓缓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随风飘散,融入了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林昭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这股喷薄而出的生命力,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五百户,对于整个河北流民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眼前的火光虽然炽热,却也照亮了远方更为广阔、更为沉寂的黑暗。
他的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望向那无尽的夜色深处,仿佛能看到那里潜藏着更多的绝望与饥饿。
陆文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使君,第一步成了。”
林昭轻轻点头,却没有看他,依旧凝视着远方。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文远,我们手里的那份河北舆图,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