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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苏晚厉声打断他,声音如裂帛,迅速取来油纸将这些“米粉”仔细包好,封存为样,而后举到那小吏面前,眼中寒光凛冽:“你听着,若你们御医司再敢拿这种话来搪塞,我便将这杀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都涂在你的脸上,让你也尝尝这‘天恩浩荡’的滋味!”
小吏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撞翻了药箱,几包草药洒落泥中,沾满尘土。
营地一角,柳崇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发出单调的叩击声。
夜深人静,他笔走龙蛇,一封密信迅速写就:“……林昭性情乖张,擅开官仓,无凭无据,仅因仓吏辩解,便将其当众杖杀,致官民惶恐,民心已乱……”
信鸽飞出,羽翼划破夜空,发出细微的扑棱声。
却在半空被一道黑影截下。
火奴将信呈给陆文远,眼中杀机一闪。
陆文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将信件原样放回信使身上。
“让他报,”他轻声笑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让他去报。报得越狠,京中那位代宗皇帝,就越会怀疑元载是在刻意遮掩真相。这盆脏水,我们得让他自己泼到元载身上去。”
火奴了然,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信使对此毫无察觉,快马加鞭,奔向京城,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城外使团营地已万籁俱寂。
唯有林昭帐中烛火未熄,映着帐布上他孤寂的身影。
子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潜入林昭的大帐。
狄五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柄尚未完成的剑,剑鞘古朴,剑身只开了一半的锋刃,却已透出森然寒气,指尖轻触,寒意直透骨髓。
剑脊之上,用蝇头小楷刻着一行细字。
林昭接过剑,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法不养人,剑亦锈;民若得食,刃自鸣。”
他摩挲着冰冷的剑身,良久无言。
帐外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在耳畔呜咽不休。
他看到了那两具饿殍,看到了患上粟盲症的孩童,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求生的人。
官道是假的,官仓是假的,连官员的脸都是假的。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化为彻骨的决绝。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即将撕裂一切的锋锐,“明日起,使团不走官道,改巡乡野十八屯——他们藏得住州府,藏不住田埂!”
第七日,使团的车马碾过泥泞的乡间小路,抵达了棠邑的旧址。
车轮陷在泥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将士们的铠甲上。
这里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昔日的繁华在战火中化为焦土。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风中飘散着未燃尽的纸灰,像亡魂的纸钱。
林昭独自立于残破的城楼之下,风沙吹拂着他的战袍,发出猎猎声响,砂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这里,是他浴血奋战过的地方,有他埋骨于此的兄弟。
一个蹒跚的身影拄着拐杖,缓缓向他走来。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满脸风霜,正是他昔日麾下悍将李虎的母亲。
“将军……”老人家声音嘶哑,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老婆子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块黑乎乎、硬邦邦的焦饼,递到林昭面前:“这是……虎子当年断气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说,将军若能回来,就把这个……交给您。”
林昭看着那半块几乎已成石块的焦饼,上面还留着当年的血渍与烟火气,指尖触到那粗糙的表面,仿佛摸到了岁月的伤疤。
他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哽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统帅三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平卢节度使,缓缓跪了下去,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半块焦饼。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焦饼送到嘴边,当众用力咬下了一口。
坚硬的饼块硌得他牙根生疼,粗砺的口感混杂着尘土的苦涩,瞬间涌入喉中。
可他却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大口咀嚼着。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坚毅的脸庞滑落,砸在尘土里,悄无声息。
当夜,他独坐帐中,烛火摇曳,映着那半块焦饼的残影。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无法呼吸。
翌日拂晓,天光未明,陆文远悄然入帐,手中握着一本薄册,封皮粗糙,显然是临时手录。
“这是……?”林昭抬眼,声音沙哑。
“我昨夜整理的。”陆文远将册子递上,“不是上报之本,是我私录的‘影账’。”
林昭翻开,首页朱笔赫然:
**庚寅年秋,使团于魏州境内,得义民捐献,入‘虚粮’十万石**。
“虚粮?”林昭皱眉,指尖抚过那刺目的字迹。
“他们用沙土充粮,叫‘实仓’;”陆文远冷笑,声音低沉而锐利,“我们便用虚名收粮,叫‘实报’。他们做假账,难道我们就不能以假制假?”
林昭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决意。
终于,他低声道:“好。那就从今天起——他们藏得住州府,藏不住田埂;我们走不了官道,就写得了真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