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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沉闷的连环爆鸣响起。
没有惊天巨响,却有密集的噼啪炸裂声。桶内颗粒火药尽数引燃,火星乱射,火苗瞬间蹿起数尺高。
周遭堆放的木架、麻绳、浸油布条,全是易燃之物。
烈火瞬间席卷开来,吞噬整片铸造区。
“救火!快用沙土、清水!”
陈墨厉声大喝。
溶洞内瞬间乱作一团。
学生们回过神,慌乱抄起水桶、沙袋,朝着起火处猛扑。浓烟滚滚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彭晚猛地起身,扯下身上外袍,浸入旁边水桶,湿透的衣袍狠狠扑打在明火上。
焦糊味、硫磺味、烟熏味混杂在一起,窒息感死死笼罩众人。
“先抢图纸、护记录!工具全部后撤!”
浓烟之中,陈墨的喊声沙哑刺耳。
几名学生扑向工作台,拼命抢救散落的草图、试验笔记。可火势蔓延太快,火苗已然舔上桌沿。
彭晚跨步上前,端起整桶清水狠狠泼下。
明火暂时被压制,可侧边的书架已然彻底燃起大火。
那里面,存放着数月以来,所有人熬夜试验、反复核对的全部数据、配方、工艺记录。
那是他们拼时间、拼性命攒下的所有积累。
一名学生红了眼,不顾火势就要冲进去,被旁人死死拽住,失声哽咽。
彭晚牙关紧咬,心底翻涌着怒火与无力。
怒众人疏忽大意,怒乱世身不由己,怒来之不易的心血,将要毁于一旦。
“沙土掩埋!快!”
他沉声下令。
大量沙土被扬起、撒落,层层覆盖在火苗之上。
明火终于被彻底压灭,只余缕缕黑烟,缓缓飘散。
溶洞内一片死寂。
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零星的咳嗽声。
满目狼藉。
半张工作台被烧成黑炭,多数图纸化为飞灰。书架彻底坍塌,厚厚一叠试验记录,只剩寥寥几页焦黑残纸。
工具架倾倒在地,铁锤、钻头、夹具大多被高温烧得变形报废。
人人灰头土脸,脸上手上布满黑灰,不少人指尖、手背烫出通红水泡,头发被燎得卷曲焦黄。
万幸,无人重伤。
彭晚立在废墟中央,衣衫破损多处,满身炭灰。
他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刺骨,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谁负责工坊安全值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在寂静溶洞里字字震耳。
一名学生浑身发抖,颤巍巍举手:“是、是我。”
“火药桶为何敞口摆放?”
“我想着即刻要用,图了省事,就、就没封口……”
“我定的规矩,忘了?”彭晚打断他,语气冰冷,“火药单独储放、全程密封、远离明火,双人值守,违者重罚。”
学生头颅垂得极低,肩膀剧烈颤抖,不敢言语。
彭晚目光再扫:“冶炼倾倒区,谁负责现场监护?”
另一名学生脸色惨白,缓步站出,浑身僵直。
“熔融金属作业,周边三丈清场、清空易燃物、备足灭火沙土。”彭晚一连三问,字字如锤,“你做到哪一条?”
学生嘴唇哆嗦,半句辩驳也说不出。
彭晚胸口微微起伏,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愈发低沉:“你们知道,今天烧掉的是什么?”
他弯腰,捡起一页卷边焦黑的残纸。
纸面字迹模糊,残留着反复修改的笔墨印记。
“这是火药配比第十七次试验记录。”
“每一次微调,都有人直面炸膛风险,有人被震得耳膜出血,有人被火星烫伤。”
他又捏起一块变形的铜零件,指尖用力,泛白发青。
“这是初代钻孔机的核心配件。六次报废,九根钻头断裂,日夜反复调试,才换来能用的成品。”
“还有铳管锻打厚度、钻孔深度、装药配比的所有数据……”
彭晚转头看向陈墨,语气沉重:“全没了。”
溶洞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烧掉的不是纸,不是工具。”
“是我们半个月的性命。”
彭晚目光扫过一众垂首的少年,字字剜心:“开春剿兵压境,我们本就时间紧迫。今日一次疏忽,直接丢掉半个月窗口期。”
“这半个月,能多砌一尺围墙,多布一片雷区,多造数十支火铳。”
“到了战场,这一尺一寸、一枪一炮,就是数百人的性命。”
无人抬头,所有人尽数垂首,满心愧疚。
彭晚深吸一口气,沉声定规:“即日起,一号工坊安全规程全面升级。”
“火要单独开辟密闭洞室,远离作业区,双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冶炼、铸造区,作业前必须清空所有易燃物,沙土水源全程待命,专人监护。”
“违规操作者,初犯禁闭三日,再犯,直接逐出新潮堡,永不复用。”
他看向陈墨,语气不容置喙:“你来执行,绝不姑息。”
“是!”陈墨重重点头,眼神肃穆。
“还有。”彭晚看向溶洞入口,眼底藏着隐忧,“今日爆炸声响、火光浓烟,动静极大。”
“三十里之内,皆可察觉。”
“即刻加倍外围警戒,进出人员逐一核查,全程隐秘作业。一旦发现陌生踪迹、可疑探子,立刻上报。”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铿锵,带着愧疚与警醒。
无人指挥,所有人自发动手清理废墟。
捡拾变形工具,清扫焦炭残渣,规整可用物料,默默收拾残局。
彭晚蹲在烧毁的工作台灰烬中,徒手扒开层层炭灰。
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铁盒。
铁盒被高温烧得扭曲变形,盒身发黑,却死死扣合,护住了内里物件。
他用力掰开盒盖。
内里厚厚一叠图纸,大半碳化酥脆,指尖一碰便簌簌碎落。
唯独最底层一张,侥幸完好,仅边缘微微焦卷。
彭晚小心翼翼抽出。
大幅图纸对折折叠,纸面泛黄,是他早年在崇文书院随手勾勒的草图。
图纸右半边尽数烧毁,只剩左半边线条清晰可辨。
燧石、击锤、扳机、药池、密封铁盖。
一笔一画,标注详尽。
扣动扳机——击锤下坠——燧石撞击打火——火星落入药池——引燃火药——击发弹丸。
一行行字迹工整有力,是他早已熟记的枪械原理。
彭晚瞳孔微亮,心底骤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摒弃老旧火绳。
跳过迭代改良。
直接跨越,打造燧发枪!
无需明火引信,不受风雨限制,射速翻倍,容错率拉满。
这,是绝境翻盘的全新希望。
“先生,这是什么图纸?”
陈墨凑上前来,盯着残缺的图纸,满脸疑惑。
彭晚抬手抚平纸面褶皱,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燧发枪。”
陈墨呼吸骤然一滞,反复盯着图纸上的结构,越看越震惊,越看越亢奋:“没有火绳!全靠机械打火!”
“若是能成,我们的火器队,战力直接翻倍!”
“能做出来吗?”他急声追问。
“工艺能试,细节能磨。”彭晚语气笃定,随即眼底又覆上一层沉沉阴霾,“可我们的时间,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朝廷两万大军磨刀霍霍,开春必踏平苗疆。
听雪楼暗棋尽落,紧盯火器秘术。
今日溶洞惊天一爆,火光震彻群山,早已将新潮堡手握重器的秘密,赤裸裸曝于暗处。
晚风穿洞而过,彻骨寒凉。
彭晚凝望着洞口沉沉夜色,心底陡然一寒。
他以为自己只是引来了江湖窥探。
却不知,此刻群山之外,一双执掌天下暗局的手,已然循着爆炸声,死死按住了苗疆的命门。
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