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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抬手抹泪,眼底通红。一名中年妇人死死搂住幼子,身躯抑制不住发颤。
方才带头起哄的石虎、木昆几人,脸面彻底僵冷。这些惨剧,他们的亲友亲身经历,是刻在心口永不愈合的伤疤。
彭晚放下树皮,目光扫遍全场,字字沉重。
“朝廷从不是什么仁君正统。”
“只是一群手握刀枪、贪得无厌的强人。我们躲入深山,安分守己,依旧逃不过掠夺屠戮。”
“白岩寨从未收留汉人,从未招惹事端,最后依旧满寨覆灭!”
他陡然提声,铿锵震耳。
“如今岩图长老说,绑送我等汉人,便可向朝廷示忠保命。我想问诸位——送出几个外人,朝廷就会对黑石寨手下留情?”
“够了!”
岩图脸色铁青,厉声暴喝打断。
“你蓄意挑唆!离间苗人与朝廷君臣大义!我苗人世世代代,皆是大晟子民!”
“子民?”
彭晚骤然转头,目光锐利如锋,直刺岩图眼底。
“子民该被无故屠杀?子民妻女该被肆意掳掠?子民血汗该被肆意榨干?”
“岩图长老,你告诉我——这是子民待遇,还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一句话,击穿所有人积压百年的屈辱。
压抑的抽泣声瞬间炸开。
一名白发老妇直直瘫坐地面,捂脸痛哭不止。她的独子,便死于十五年前的官道劳役。
岩图喉间干涩,张口欲辩,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眼睁睁看着族人眼底的恐惧褪去,尽数翻涌成沉郁怒火。心底骤沉,悔意滔天——他不该给彭晚开口的机会,更不该让他撕开所有人深埋的伤疤。
岩图强压心慌,咬牙转口,再度死咬发难。
“就算朝廷有错,你凭什么笃定震天雷能护寨?此物威力凶悍,一旦失手,伤及族人,谁来担责?”
他眼神阴狠,直指要害。
“更何况!你一介落难汉人,走投无路入山,凭什么将绝世本事白白相送?”
“你哪里是相助!你是想让全寨依赖你的术法,日后拿捏黑石寨,将我们尽数变为你的傀儡!”
这话一出,全场怒火瞬间浇灭。
骚乱骤停,气氛骤冷。
无数目光再度落回彭晚身上,猜忌、提防、审视,层层叠叠。
天下从无免费的善意。
一个走投无路的逃难书生,凭什么倾囊相授保命杀器?必然藏有图谋!
“汉人狡诈,不能信!”
“绝不能学!当心被他算计!”
石虎几人再度高呼造势。
方才动容的猎手,纷纷握紧腰间刀柄,眼神戒备,死死盯着彭晚。
阿依朵心头大急,正要上前辩驳,却被彭晚抬手轻轻按住。
彭晚看着气急败坏的岩图,看着满场提防猜忌的族人,轻轻一笑。
笑意疲惫,无奈,却坦荡无惧。
“岩图长老说得没错。”
一句话,全场刹那死寂。
“我确实有私心。”
彭晚抬眼,望向寨中层层叠叠的木屋,望向山间袅袅炊烟,声线平静,却字字千钧。
“我的私心很简单——我想活,我的学生,也想活。”
“我在北地讲学,传众生平等之道,教世人立身立心。朝廷视之为逆言,毁我院落,杀我师长学子,通缉我至死。”
“我带五名学生南逃,遇山贼、避追兵、忍饥受寒,九死一生,才踏入这片深山。”
“是黑石寨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我们,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他嗓音微颤,转瞬稳下。
“所以我想活。但我更想,护着这片收留我们的寨子好好活。”
“我想让老者安度晚年,让孩童安稳长大,让妇人不必夜夜惊心,让寨中男儿,不必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辱、家园被毁,束手无策!”
字字落地,砸在每个人心口。
“震天雷,本无善恶。”
“如同你们腰间短刀。落于官兵之手,是屠苗凶器。握在猎手之手,是护家活路。”
“力量无罪,善恶唯在人心。”
彭晚转身,对着阿古力深深躬身,姿态极致郑重。
“寨主,各位长老,黑石寨父老。”
“彭晚以亡师、亡友、亡生之名立誓:我传授炸术,不为夺权,不为掌控,只为报恩,只为求深山一方安宁。”
“他日我若以此术伤及黑石寨分毫,愿受万箭穿心,魂魄永世不得归乡!”
誓言随风漫过整座祭坛。
全场死寂无声。
唯有火把轻燃,山风低吟。
众人眼底的猜忌一点点消融,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石台上,阿古力始终沉默端坐。
他俯瞰台下纷乱人心,看清彭晚赤诚坦荡,看透岩图阴私算计。一双深眸沉沉如渊,无人窥得半分思绪。
晨光穿透薄雾,遍洒祭坛,亮得刺眼。
时间一秒一秒凝滞,漫长如亘古。
死寂缓缓吞噬整座广场。
阿古力身躯极缓地微微前倾,周身最后一丝温和气韵剥落殆尽。
修长指节,寸寸收紧,无声攥拢,似握住生杀大权。
祭坛之上,气流彻底凝固,风雨欲倾,万籁俱寂。
他不辩是非,不听誓言,不究情理。
只以寨主之尊,以全寨存亡为底,降下最残酷、最直白的终极拷问。
极低、极沉、近乎胸腔震颤的嗓音,缓缓碾过全场,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岳,压得人呼吸断绝。
“彭先生。”
“你说,力量无善恶,唯看人心。”
刹那间,他双眼骤然睁开。
寒芒破壁而出,锐利如霜刃贯骨,死死锁死彭晚双眸,寸寸相逼,不留分毫退路。
“我不问对错。”
“我不问誓诺。”
“我只问你——本心。”
一字一顿,诛心彻骨。
“你的心,是护寨救民的赤诚?”
“还是蛰伏以待、步步为营的谋局?”
话音落。
狂风骤停,万物僵死。
天地一瞬,彻底寂灭。
全场数千苗民,无人敢喘,无人敢动。
所有目光,所有人心,
整座黑石寨的生死浮沉,
尽数悬于彭晚,一念之间。
这不是问询。
是绝境审判,是宿命终裁。
一字错,
身陨此地。
一语定,
风云倾覆,南疆换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