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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在朝中为官,不能直接经商,但顾家其他人以“阖族公产”的名义参股了船行的部分股份。
高攀龙所在的高家则走得更远一些,直接和福建的船主合作,在福州港附近买了一条旧船,翻新后跑了一趟占城,回来时船舱里装满了香料和药材。
这些世家大族的参与,不仅带动了造船和航运,也带动了沿线港口的仓储和转运。
苏州、松江、杭州、宁波、福州、泉州、广州——每个港口城市都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货栈、牙行和商号。码头上招工的告示贴满了墙,搬运工、水手、看仓人、账房先生的用工需求都在增加。
有些原本靠田租度日的小地主,看到海运的利润,也把部分田产抵押出去,换回银子投入船队。一些早年因贫困而出走他乡的渔民和农户,如今带着积蓄回到沿海,打听如何上船做工。
松江府的变化最为明显。这里的棉纺织业原本是江南地区的主要产业,松江布曾经畅销全国。但近一两年来,亓官记的染色棉布从安南大量运来,颜色鲜艳,质地密实,价格比松江本地的染布便宜。
松江府的染坊和织户受到了冲击,一些规模较小的作坊相继歇业。那些失去生计的染匠和织工开始寻找新的出路。有人去了广州,在码头做搬运工;有人去了清化,在亓官记的工坊里找到了活干;也有人开始转做贸易,从亓官记的商号里进货,在本地倒卖。
松江府有一户姓陈的染坊主,把染缸全部卖掉,用这笔银子买了一艘旧船,跑起了近海运输。他雇了三个水手,运的是本地出产的土布和农具,到安南换回白糖和玻璃器皿,再运回松江售卖。
第一次出海回来后,他在染坊旧址上开了一家铺面,挂起招牌,专营亓官记产品。他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面前摆着一面玻璃镜和几件赛璐珞梳子,偶尔抬头招呼进店的客人,脸上带着一种以前在染缸边很少见到的舒展。
市舶司的太监们也在适应新的局面。广州、泉州、宁波三处市舶司原本负责管理朝贡贸易和抽分,海禁松弛后,他们的职责逐渐转为对商船的管理和征税。
太监们起初对商船的增多感到不安,但很快就发现其中有利可图。一艘商船出港或入港,需要办理手续、缴纳引税和货税,经办人少不得要打点。商船越多,经手的银子就越多。
一些太监开始私下经营货栈和客栈,为商船提供停泊、仓储和补给,从中抽取佣钱。他们不再是海禁的执行者,而是变成了海上贸易链条中的一环。
市舶司的税银开始按月入库,数额比前几年明显增加。户部在核算年度收支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几个主事在账房里低声议论,说沿海几府的关税和商税加起来已经接近往年全年的数额。
他们把这些数据整理成简报,附在例行奏报之后,送进了内阁。内阁值房里的官员们看到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谁也没有把这份简报单独提出来讨论。它只是被夹在一叠厚厚的公文里,如同一枚被暂时搁置的棋子,等待着下一轮棋局中可能被用到的时刻。
而沿海各港口依然船来船往,码头上的号子声从清晨响到傍晚,货栈里的木箱越堆越高,账房里的算盘声此起彼伏。那些出港的船只已经融入远方的海平线,而它们留下的水痕,正被后来者重新划开,变成新的航路,在春日的阳光下不断向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