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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问隽打断道:“修复用的材料,就不能和原来一样吗?我也发现很多地方修复过后,还不如不修复,简直就跟牛皮癣似的,忒难看。”
“话是没错,但其实修复用的材料和原来就是一模一样的。你看着不同,是因为修复的材料是新材料,那些房子建筑,都经过几百年风雨沉淀,岁月痕迹很浓厚了。新材料没法与这些东西融合的。”
“哦~~~对对对,我说呢。那这里呢?”
“这里,就是为了体现‘天朝上国,地大物博’,造个桥都要用汉白玉,就很不讲道理嘛。而且为了体现工艺精湛,特地在桥上各种雕琢,以此彰显一国之气象。这玩意就是清人入关后的农家乐审美。咱们本土的巅峰审美,其实是在宋朝。宋朝的审美经过唐末乱世和各少数民族融合后,实现了比唐更加好的融合与提纯,唐朝的各种东西更像是把好东西组合起来,有种兼容的气象。到了明朝,明朝又继承的元朝,比如青花瓷这东西,就是典型的少数民族审美。这种又青又白的冷色调底子,和宋代流行的素雅,端庄,大气,有内涵也不沾边,和咱们审美上与寓意相连的好,也不沾边。你想想,这种白花花的东西,和咱们本土的白事文化是不是很接近?但就像西方尚白,审美这块并不偏本土。还有藏传的、蒙古的、沙俄的这些游牧民族的东西,他们审美还处于一个越精越复杂越好的阶段。咱们到唐已经在这个阶段登峰造极,到宋就是大繁至简了。”
“可宋的东西,你不觉得太小家子气了嘛。就是太细了,不粗,很娘们。”
“宋朝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有几个,贵族有几人,士大夫阶层又有多少?万般皆下品,宋朝科举制完善,出现学阀党派各种变革,思想潮流,这块儿也达到了巅峰。所以整体审美不是以皇族为主,而是士大夫阶层。皇族说是皇族,其实也受大众审美或集体审美影响。宋朝的士大夫阶层,不是纯粹的官,也是儒家主义思想的巅峰……”
“做官不得读书嘛?”
“不是,当官就是当官,读书人当官是读书人当官。如果讲究纯粹当官,其实本质就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吏员一样,讲究现实,讲究利益,不讲礼义廉耻和规矩,只讲秩序,上行下效。如果你是读书人,骨子里知道‘民贵君轻’,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就会对这种为官之道鄙夷。这也是为什么朱棣要赐姓方十族时,那么多人阻止,说为天下读书人留种子。就是‘气节’。如果是当官的,本质上不需要气节,只需要明事理,权衡利弊。那权衡利弊当墙头草肯定是更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一个国家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哦~~~可这么一来,老方不就必须被砍吗?他要服软了,就是当天下读书人表率却没气节,软骨头。他只能被砍啊。”
“可不是么……”
“那你说,皇家气派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
“咱们国家的皇帝,从秦始皇立根,到董仲舒给定性,就变成宗政合一的存在。皇帝就是天子嘛,身负大气运,所以皇帝是人,也是神。你想,一个是神的人间行走,他是不是应该高高在上?是不是应该众生平等?”
“嗯……对。所以……皇家审美应该要高大,对称,布满日月星辰之类的象征,嗯……这不就是故宫吗?”
“故宫,天坛,地坛,都行。本质上,白宫那的方尖碑也是。但最有味道的还是苏式建筑,都是三段式结构,高大,简单,直接,四平八稳。给人一种威严,一种压迫,一种仪式感。这样一弄,看起来还是给人用的建筑,但是没有文化文学带来的浪漫,多的是一种给人用但不近人味的感觉。这就是‘皇帝’。可你要在这个基础上,加很多很纯粹的蓝色,描金,搞些牡丹,寿桃,蝙蝠,龙,凤,马蹄,宫建,掐丝珐琅,漆镶,这特么不就是土嗨么?”
“咦~还真是……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个……好俗啊。不过,康雍的审美,倒是比较偏向宋朝。咦~难怪你说无印良品的高级感,这么说的,你说的高级感那三个点,宋朝瓷器和康熙雍正纯色瓷器倒是都符合。”
“主要的关键,还是一个字‘正’。不偏不倚,不浓不淡,不密不疏,瞧着就像有高级感,这高级的本质就是好像用一种极其强大且精湛的力量,把一切控制得刚刚好,这就是你一个巨人,强悍无比的力量可以摧枯拉朽,毁灭一切,可以搬山填海,可你却用这力量来捏起一只尘埃里的蚂蚁,将它拯救。这种如同内在神性一样的伟力体现,就是‘高级感’。这种举全国之力,来打造皇宫,满足体现自己高高在上的神权政权,你不觉得就很冒牌吗?”
“真的神,不用这些来证明,假的偏偏要这些来自证——”
“哇~卓老师真聪明诶~答对了~”
“你的那份寿司给我,就当奖……”
“滚。”
“所以……冰天雪地里的枯枝腊梅,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抓根岩石里扭曲生长成大树的崖柏,长在岩石上的瘦菖蒲,在枯木上长出来的新枝,这种很有表现张力的东西存在,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高级感’的体现?”
“完全正确,这回可以奖励寿司……”
“耶~”
“半个……”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