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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携膏酒宝钗施软计,闻春声贾母定姻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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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梨香院时,宝钗正对着灯花描鞋样子。

莺儿从外头进来,压着嗓子:“姑娘,宝二爷叫人打了,两边脸都肿了,全府都看见了。”

宝钗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把鞋样子搁下,垂着眼,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划了半圈。

宝玉挨了打,全府都看见,正栽着一个大跟头。他那样的人,栽跟头的时候谁肯近前,他便念谁的好;

这时候谁在他身边坐下来,替他敷一敷伤、温一温酒,他心里的委屈往哪儿放,人便往哪儿靠。

她前儿才定了心思。那是长不大的孩子,好哄,多哄他两句便成了。如今他正哄得动的时候,又是旁人哄不动的时候。

这念头转了几转,她方开口:“莺儿,去柜上把那只青瓷罐取来,就那个活血化瘀的膏子。

再温一壶花雕酒来。最后去请我娘来,说我有要紧话同她说。”

莺儿应了一声,先取了青瓷罐,把酒温在火上,又出去请薛姨妈。

薛姨妈进来时,宝钗正坐在妆台前。她屏退了莺儿,凑近些,低声说了几句:

无非是宝玉受了气,她过去替他敷药宽慰,怕一个人哄不过来,请娘待会儿引着姨妈和老太太也去劝一劝,别让宝玉把气憋在心里。

薛姨妈听了,看她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我知道了。”就出去了。

宝钗目睹薛姨妈离去,这才转身,坐回镜前。

她开箱,先取了一件鹅黄的夹袄,比了比,又放回去;另取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罩一件银鼠皮的褂子,下头系一条月色百褶裙。

她对着衣裳想了想,太素了,不像出门的样;太艳了,又过了。最后还是那身藕荷配银鼠,只把领口压了一道细细的银边。

她重新挽了髻,比白日里挽得松了些,髻心坠着一缕青丝,正好落在颈侧。

然后匀面,从额角匀到腮边;再一笔一笔描眉;又抿了唇脂,淡淡的樱色,抿了两回,对着镜子看了,又抿了一回。

收拾停当,她端详了片刻,觉得还缺一样东西。起身从妆奁最上头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支步摇,赤金为枝,和田白玉为叶,金枝蜿蜒,玉叶层叠。每一片玉叶都薄如蝉翼,底下缀着细细的金丝。

正是黛玉先前送她的那支“玉叶金枝”。

宝钗拈起步摇,簪在髻上。镜子里,金枝轻颤,玉叶流光。好看是好看,可她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心里却像搁了根刺。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藕荷小袄、银鼠褂子,素净是素净,可配着髻上这赤金白玉的步摇,竟衬得衣裳也土了,人也跟着局促起来。

她对着镜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起身,重新走到箱前。这一回她不挑了,径直取出那件压箱底的大红刻丝的斗篷:

银鼠里子,领口翻着一圈白绒绒的风毛。她抖开来,对着镜子一比,赤金白玉映着大红刻丝,才算压得住那支步摇。

她想了想,又把里头的藕荷小袄也除了,换了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比肩褂,里头衬一件蜜合色的棉袄。

再对镜时,镜中人一身华贵,髻上金枝玉叶,流光溢彩,竟与平日判若两人。

莺儿回来时,见她这般打扮,先是一愣,随即福了一福,笑道:“姑娘今日好生齐整。”

宝钗没应。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抬手,将那支步摇又扶了扶正,这才接过食盒,拢了拢斗篷:“走。”

主仆二人到了宝玉院外。袭人正守在门口,见宝钗来了,先一怔,随即福了一福。

“宝姑娘。”

“二爷呢?”

袭人叹了口气道:“在里头坐着呢,灯也不许点,晚饭也没吃。谁劝都不听。”

宝钗点点头,接过食盒,自己掀了帘子。莺儿要跟,被她一个眼神止住,留在了外间。

里间只点着一盏昏灯。宝玉歪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哑着嗓子喊:“我说了,谁也不见。”

“是我。”

宝玉一怔,撑着坐起来。灯光底下,他两边脸肿得发亮,额角一块乌青,嘴角还凝着一点血。

宝钗在榻边坐下,把食盒搁在小几上,先没提那药膏,只把那壶酒取了出来,斟了两盏。

“我知道你心里闷。”她把一盏推到他面前,“带了壶酒来,陪你喝两盅,解解闷。”

宝玉看着那盏酒,又看了看她,喉头动了动,伸手接过来,一口就灌了下去。

“慢些喝。”宝钗替他再斟上,“又没人跟你抢。”

她自己端起一盏,只抿了一小口,便搁下了。

他一盏接一盏的喝,她便一盏接一盏地倒。

暖阁里的炭盆烧得红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灯影在帐子上晃来晃去,酒气与炭火的暖气缠在一处,把人熏得头也懒、心也软。

喝了两盏,宝玉的话匣子就开了。

“宝姐姐,”他晃着酒盏,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我今儿……替魏王跑腿。去了一趟林府。

林妹妹她连面都没让我见。一道屏风,就一道纱屏,我在这边坐着,她在那边坐着,我连她个影儿都看不真。”

宝钗替他把盏添满:“林姑娘是大家子的规矩。自然要端着,哪能让旁的外人看见?”

“规矩。”宝玉苦笑道:“也是。我算什么呢,凭什么让人见?”

他把盏里的酒灌下去,又自己接着往下说:“她说,她要嫁少年状元。”

他抬眼看着宝钗,眼睛红红的,声音里满是不服:“宝姐姐,你说,少年状元是个什么模样?我贾宝玉也算……

也算从小见过些好东西的,她怎么就一眼都不瞧我呢?”

宝钗端盏的手顿了一下,唇边那点温温的笑意,微微一滞,像灯影被风晃了一瞬。

她垂了垂眼,那滞意一闪即过,再抬眼时,笑还是温温的,声音也还是稳的:“二爷再喝口酒,压一压。”

宝玉就压了一口,话头不知怎么就拐了弯:“你说这也怪了。我爹在京城的时候,天天在我耳根子底下念叨。”

他坐直了些,拉长了脸,学着贾政的腔调,一板一眼:“你瞧瞧人家林玦!比你还小几岁,六元及第,六场都是头一名!你再瞧瞧你!”

学得有模有样,自己先泄了气,又趴回桌上:“我爹让我学学他。我姑父姑妈瞧不上我,殿下拿我当出气筒。

如今……”

他声音低下去:“如今连林妹妹那样的人,心里惦记的,也是个少年状元。”

他抬眼,盯着宝钗,像个孩子似的问:

“宝姐姐,你说,这状元有什么好考的?八股文章,我看一眼就头疼。可怎么人人都觉得,考上了状元,才算个人物呢?”

宝钗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道:

“二爷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人,只是心思没放在上头。真要用起功来,怕不是个状元。”

宝玉慢慢抬起头。有些茫然似的道:“我……”

他眼睛一点一点亮了,忽然一捶桌子,“对!我考!他林玦考得,我贾宝玉就考不得?”

“不就是个状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