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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第一轮白海棠诗还未作完，厅中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是探春为这场诗社所费的小心思。
她嫌秋爽斋原本的隔扇太闷，显不出“文采风流”的意思，便命人把三间敞厅的隔扇全卸了。
又将临院的几扇窗子也支起来，四面透光，日头照进来，满室通明，墙上的字画、案上的笔墨，样样都看得清楚，果然比平日敞亮了许多。
可敞亮是敞亮了，风却也跟着进来了。
秋日的风本就凉，这厅子四面透风，过堂风穿堂而过，一阵一阵地往人领子里钻。
南安太妃坐在上首，身后早有眼力见的婆子支起了一架云母屏风挡风，又有小丫鬟捧着一件玄狐裘过来，轻轻搭在她膝上。
太妃年事虽高，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狐裘一裹，屏风一挡，风便吹不到她身上，端起茶盏来，热气氤氲，倒也惬意。
海罗坐在太妃旁边，她自幼在海边长大，风里来浪里去，身子骨健壮。
加之今日头一回见这许多中原才女，心里激动，血气上涌，只觉得浑身发热，哪里觉得冷？
她的位置又背风，更是浑然不觉，只伸长了脖子看那些姑娘们写诗，看得津津有味。
可就苦了评点席上的三位。
那过堂风卷着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吹得人后脖颈一阵阵发紧。
李纨、黛玉、宋教习三人坐在厅中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是长案，案上摆着待评的诗卷。
这位置原是探春特意安排的，为的是让三位评点“镇得住场子”，可也正因显眼，三面都没有遮挡，过堂风直直地吹过来，躲都没处躲。
李纨到底是荣国府的大嫂子，最是务实。
她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后脖颈发凉，当即回头叫了一声：“素云，去把我那件石青哆罗呢的披风拿来。”
素云应了一声，自去取了。不多时披风取来，李纨自顾自披上了，还把领子竖了起来，挡风得很。
宋教习坐在黛玉另一侧，她是宫里出来的规矩人，最讲仪态，纵然风吹得她袖口猎猎，也端坐不动。
她身边伺候的小丫鬟瞧不过去，小声劝道：“教习，仔细冻着，奴婢去取件披风来？”
宋教习本想推辞，可那风实在凉，犹豫了一瞬，终是微微点了点头。丫鬟连忙去了，取来一件半旧的藏青斗篷，替她披上了。
宋教习刚把领子竖起来，旁边的黛玉已经微微打了个寒颤。黛玉本就体弱，这一下更受不住了。
好在紫鹃站在她身后，见姑娘冷，上前一步，也不请示，抖开斗篷便往黛玉肩上披。
黛玉微微一怔，下意识要躲：“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披着。”紫鹃一边说利落地系好了颈间的系带，又把兜帽理了理。
“二爷说了，这斗篷就是给姑娘挡风的。您要是冻着了，回头二爷又要埋怨奴婢伺候不周。”
黛玉听她搬出林玦来，又好气又好笑，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一片玄色的毛锋，终究是没再推辞。
这斗篷一披上，厅中便有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了过来。
黛玉本就生得清逸脱俗，如今披上这一身华贵厚重的斗篷，那玄色衬得她面色愈白，眉眼愈清。
海龙皮的边映得她下颌的线条愈显利落，端坐在案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威严。
厅中众人的神态，便各异了。羡慕的有，如李纹、李绮姐妹；目光复杂的有，如探春；若有所思的是惜春。
而海罗……
海罗已经看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黛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满意，忍不住便凑到身边嬷嬷的耳边，压着嗓子道：
“嬷嬷你看，那湘君穿简单的衣裳时，像你们说的仙子，穿上这个又像我们那里传说中的海神了。
这样的人……要是能做我们的国母该多好？要我说，这诗社也就没必要再办了。”
她的声音其实不高，可这厅中本就安静，加之紫鹃自小在黛玉身边伺候，耳力比常人敏锐些，竟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紫鹃微微侧过身，目光在海罗脸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说什么呢？
海罗浑然不觉，还在啧啧赞叹：“真好。我们那里，就没有这样好看的人，日后要是能天天看见就好了。”
南安太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心里暗道不妙，这姑娘口无遮拦，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可怎么收场。
随即放下茶盏，侧过头，对海罗低声道：“这话可说不得。”
海罗一愣，转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太妃，我不大懂中原的规矩。可在我们那里，好就是好，喜欢就是喜欢，不必藏着掖着。我说的是实话，为什么说不得？”
太妃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道：“湘君先生的婚事，自有她家里做主，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你刚到中原，有些事情不知道无罪，但这些规矩慢慢就懂了，以后还是要慎言。”
海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抬眼看见满厅的人都在各忙各的，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起身，绕到太妃身后，猫着腰钻进了屏风后面。凑到太妃耳边用气音道：“太妃，我有一事想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