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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玦便已起身,叫冯渊跟着,亲自到了钦差行辕的二门外候着。
按察使的轿子到的时候,晨雾还未散尽。
轿夫落了轿,轿帘掀开,按察使弓着背从里头钻出来,一眼便看见林玦站在门内,青衫磊落,面带微笑,亲自出来迎他。
按察使心中顿时无比复杂。
他原以为林玦少年得志,又是钦差身份,必定要拿足了架子,让他在门外候上半日,再冷着脸接见。
谁料人家竟亲自迎了出来,礼数周全,半点跋扈的样子也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没底——这少年钦差,笑里藏刀,比那些吹胡子瞪眼的难对付多了。
按察使连忙上前,撩袍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见过林大人。劳大人亲自出迎,下官实在不敢当。”
林玦亦拱手回礼,笑容温和:“臬台大人客气了。
您是前辈,又是一省刑名之长,玦不过是个后辈,岂有让前辈在门外候着的道理?快请进,屋里已经备了茶。”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外书房。
书房里窗明几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角立着一只汝窑大瓶,插着几枝新开的桂花,甜香阵阵。
林玦请按察使在客位坐了,自己在主位相陪,吩咐道:“冯渊,上茶。”
冯渊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了茶进来。茶汤澄黄透亮,茶叶在水中竖立,根根分明,正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按察使接过茶盏,神色复杂地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甘醇,齿颊留香,却也无心细品,摇了摇头,叹道:“林大人这茶,真好。”
他说着,便将茶盏搁在了案边,苦笑道:“只是下官近来肠胃不好,这等好茶,怕是无福消受。给我一杯白开水便好。”
林玦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吩咐冯渊换了一杯白开水来,才慢悠悠地开口:“臬台大人今日登门,可是为了贵公子的事?”
按察使脸上的苦笑更浓了,点了点头,叹道:“不瞒林大人,正是为了这个逆子。
下官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惯得他有些不成器,如今闯下这般大祸,下官……下官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便有些哽咽,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
林玦却不为所动,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淡淡道:“臬台大人,这事可不是小事啊。
三千顷良田,都是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苦主的状子堆了满满一案,还有八条人命也在里头。
如今案子已经报上去了,陛下那边也看着呢,玦一个钦差,也不好擅自做主。”
按察使听了,心里一沉,连忙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道:“林大人,下官知道这事难办。
可……可下官在江南做了十几年的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林大人这般圣上面前的红人,难道就不能在陛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悄悄往林玦这边推了推,“一点小意思,林大人笑纳。”
林玦低头瞥了一眼那些银票,见上面的数字不小,却连碰都没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息了一声,目光落在按察使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臬台大人,这红人不红人的,都是外头的人瞎传的,当不得真。”
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慢悠悠道:“红的时候,说些话,做些事,彼此给个面子,也就过去了。
可要是不红了,还这般不知所谓、胡言乱语,小心被人一脚就踹开,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按察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林玦看着他,嘴角依旧带着笑,声音却冷了几分:
“臬台大人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这红人能红多久,就只有天知道了。
今日我红,明日说不定就轮到别人红。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说过的话,也收不回去。臬台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按察使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林玦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神色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