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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堡露台下来,杨兴没有直接回村。他在城堡外那道蜿蜒的石阶中段坐了片刻,把萨德勒午餐时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不是回忆内容——内容他已经逐条存进系统日志了。是回忆萨德勒说那些话时的呼吸节奏、手指动作、以及在句号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那些空白。一个二十六岁拿到帝国理工教职的人,在疫苗失败后没有换方向,在抗生素报告被否决后没有辞职,在东非试点死了二十一个人之后没有崩溃。他每一次失败都更坚定地朝同一个方向走。这种人的信念不是狂热,是经历。你不能用逻辑驳倒一个从逻辑里走出来的人,你只能用另一个同样经历过检验的信念去撞击他。
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山谷里的橄榄林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村东口时,那只乌鸦又出现了。它停在指路牌上,灰白色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缓慢转动。这次杨兴没有绕开。他从指路牌下走过,和乌鸦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乌鸦没有飞,只是低头用喙理了一下翅膀下的羽毛,那个动作和普通乌鸦完全一样。但理完之后它重新抬起头,继续盯他。萨德勒知道他在哪。也不需要藏了。被标记的变量仍然是变量。变量不需要藏,只需要比系统反应更快。
乱石坡上的老圣栎在傍晚的光里半明半暗,死掉的那一半树干被夕阳照得发灰,活着的那一半新枝上的叶子在风里微微翻动。杨兴快走到石屋时放慢了脚步。石屋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里昂——里昂的站姿是重心偏前脚掌,随时能往任何方向启动。这个人重心压在脚跟上,肩膀微微前倾,牧羊杖竖在身侧。
米格尔。
他面朝杨兴的方向,白色薄膜覆盖的眼眶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他身后石屋的门开着,火塘里的余烬还没熄,从门框里透出一缕极细的白烟。他身上的灰布衣被山风吹得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衣摆拍打着膝盖。显然不是刚来。他站了有一阵了。
“你去了露台。”米格尔说。不是问句。
“吃了羊排。没吃面包。”
“萨德勒的羊排确实没虫卵。他在这件事上不撒谎。”米格尔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门口。杨兴跟着他进了石屋。火塘里的余烬被重新吹着,老人添了几根松脂柴。松烟在屋顶下积成一团淡蓝色的雾,然后从瓦片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漏出去。米格尔在火塘边坐下,把牧羊杖横在膝盖上。他今天没有带羊回来,羊群还在山上,由那只老母羊带着。他下山不是为了羊。
“你今晚要去钟楼。”米格尔说。
“是。”
“马特奥在等你。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敲钟了。你在山坡上没听到三下报平安。”
杨兴没有接话。他确实没听到。昨晚整夜他都在观察村庄的夜间诵经和凌晨窗口,钟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金属颤音。他以为马特奥在补觉,或者教团加强了钟楼附近的巡逻,迫使他保持静默。
“他昨天没敲钟,不是因为巡逻。”米格尔的手在牧羊杖上缓缓摩挲,粗糙的木杆表面已经被五年的手汗磨出了一层暗色的包浆。“昨天下午,教堂特务找到了他藏身的修道院。他在钟楼夹层里躲了四个月,每天换一次位置,靠我放在指定地点的食物和水撑到现在。但昨天他们搜了修道院。他逃出来了,换了藏身点,但不敢回钟楼。他现在躲在城堡东北角一座废弃的面粉磨坊里,离钟楼大概两百米。他今晚会在那里等我。”
杨兴在火塘对面坐下。撬棍靠在他右腿边,裂痕在火光里微微明灭。植物低语捕捉到米格尔体内寄生虫信号的强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不是老人被进一步控制了,是网络在对他进行更密集的校准。萨德勒知道所有例外,他也知道米格尔是一个例外。午餐时他说过——“他们是我的对照组。”对照组不需要被清除,但需要被更密切地监测。
“你怎么知道特务找到了他。”
“昨天下午我的左耳忽然听见了一声很尖的噪音。”米格尔用牧羊杖点了点自己左耳的位置,“不是真声音。是寄生虫网络里的警报。教团内部的哨兵在发现目标时会发出一个信号,那个信号会通过网络传遍所有被寄生者。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就像你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心跳。但我听了五年,我能分辨哪些信号是弥撒用的,哪些是警报。昨天下午的警报信号来自修道院方向。马特奥被发现了,但他跑了。”
“你现在来告诉我,是因为你需要我去磨坊找到他。”
“不止。”米格尔把牧羊杖放下来,杖尖抵在夯土地上,两只手交叠在杖头。他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羊血和盐粒。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老年的震颤,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今天突破了临界点。“你需要他给你画通风管道路线图,他也需要你带他回钟楼。但我要你做的事不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