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父亲的终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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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站值班室,二楼围廊的尽头。

杨兴推开值班室的门时,日光灯管正在重新启动的嗡嗡声中挣扎,一明一暗之间照出了室内——一张翻倒的护士椅,台面上散落着发黄的病历夹,以及一台还在启动画面的终端机。终端机旁边,插在读卡槽里的那张白色磁卡被日光灯照得反光。

他拔下磁卡,转身就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正在逐段亮起,像是整栋建筑从沉睡中苏醒。但灯光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让一切都变得太清晰了。墙壁上的血迹,推床扶手上干涸的组织液,隔离观察室的玻璃窗后面那些被霉菌覆盖的人形轮廓。电力恢复之后,这些之前被黑暗掩盖的东西全部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以及监控摄像头。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颗,红色的指示灯全部亮了。

广播在杨兴走到楼梯口时响了。不是全岛广播,只有医院走廊的扬声器在发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一种睡前故事的慵懒语调。

“变量X先生,你去护士站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分十二秒。恭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在药房分药的时候,重犯区C-17的藤蔓已经长满了。”

杨兴的脚步没有停。

“罗伊·伯恩赛德——那个物流部门的会计——他的潜伏期原本还剩十三个小时。但你知道,T-深渊病毒不喜欢孤独。它发现你刚才敲了三下撬棍,整座岛的植物网络都被你震醒了。包括寄宿在罗伊体内的那几株。它们现在很兴奋。它们在帮他加速。”

杨兴的脚步骤停。

“预计他还有——哦,三十分钟。不是十三个小时。你的静默力场在压制植物的同时,也会刺激它们反弹。你以为你在救他,其实你把他最后的清醒时间压缩到了零。有趣的反讽,是不是?”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停了半拍。

“我说过,你有VIP座位。这个座位的第一排正对着C-17的门。不客气。”

广播关闭。走廊重新陷入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嗡鸣的安静。

杨兴握着磁卡的手攥成了拳头。后颈的植入物在这一刻重重地跳了一下,像一枚被敲响的音叉。他没有时间消化阿尔弗雷德的话——三十分钟。从这里跑回C区最快也要十五分钟,路上还有植物丧尸堵截,苔藓警报网,以及那个还没有露面的“专属接待员”。克莱尔和罗德瑞格还在药房,他必须先和他们汇合,把抗病毒库的门打开,然后再赶回C区。

如果赶不上的话——

他不往下想。他迈开步子,朝药房方向跑。

地下药房的冷藏储存区比他预想的更大。冷气从打开的夹层门里涌出来,在走廊里凝成白雾。杨兴穿过白雾进入内库时,克莱尔正举着手电筒扫过一排排冷藏架。架子上码着密封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生物组织样本。最里面的冷柜上贴着一行标签:T-Abyss抑制血清——实验批次,仅限研究使用。

“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但只有两瓶。”克莱尔从冷柜里拿出两个密封的玻璃瓶,瓶身标签上印着阿什福德家族的银质纹章,“一瓶写着抗病毒血清,另一瓶没标签,里面是紫色的。颜色和你眼底荧光一样。应该就是T-深渊的抑制血清。”

“两瓶都带上。还有——”杨兴把磁卡递给克莱尔,“我得回C区。”

“现在?”

“阿尔弗雷德刚才在广播里说,罗伊·伯恩赛德的时间被加速了。我用撬棍敲了三次,岛上的植物网络在反弹。他的潜伏期从十三小时压缩到了三十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不到十分钟。”

克莱尔把血清塞进夹克内袋,没有问“你一个人去行吗”。她问的是:“我去不去。”

“你得留在药房。抗病毒库里的东西需要整理,这两瓶血清是用我的血样还是用史蒂夫的——这得你来判断。你在浣熊市跟瑞贝卡学过。”杨兴顿了顿,“罗德瑞格,你跟我走。C区的路你熟,走维修通道,不走苔藓走廊。克莱尔腿上有伤,史蒂夫扛重武器能护住她。”

“史蒂夫呢?”克莱尔的语气忽然降了半调,“你要不要带他?”

杨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应该在他父亲身边。”杨兴的声音很低,“不管结果是什么。”

史蒂夫站在内库门口。他已经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从他站在那个门口往里看的位置,他能看到内库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冷藏架,架子上密封的玻璃容器,容器里那些他不认识的生物组织。但他看的不是那些——他看的是杨兴手里握着的那张磁卡。那张白色的、刚从护士站拔下来的卡片,是他父亲最后的机会。

“多长时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水。

“跑过去的话,十五分钟。”

“够不够。”

“不知道。”

史蒂夫把双持的冲锋枪插回枪套。两只手空出来之后,他做了他之前都不愿意做的事——他抓住了杨兴的袖子。“走。”

三个人从药房出发。罗德瑞格在前面带路,选了一条不是维修通道的捷径——穿过中央通道的废墟段,直接斜插到C区北侧。这条路上没有苔藓警报网,但暴露在主干道上,监控完全无死角。阿尔弗雷德一定在看。已经不重要了。

跑过中央通道时,杨兴看到了几只游荡的植物丧尸。它们在他经过时齐刷刷地转过头,但没有一只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用琥珀色虹膜的眼睛注视着他跑远。不是追不上——是有人命令它们别追。阿尔弗雷德想让杨兴赶到C区。他想让杨兴亲眼看到。

C区走廊的应急绿灯还在亮。水族馆的夜间展区。和不到两个小时前离开时的景象完全不同了——墙上的霉菌已经从墙角蔓延到了天花板,黑色的菌丝覆盖了走廊的上半部分,像是给整条走廊盖了一层黑色的丝绒幕布。而那些霉菌全部在发出同一种低语,重复,重复,重复:

“……快到了……快到了……”

C-17的门牌号在地上,门已经不在门框上了。

那扇暗蓝色的铁门被从内部撞飞,整块铁板扭曲着躺在走廊对过的墙根,门上的观察窗玻璃碎成了几十块小碎片,铁丝网从中间撕裂。门框被撞开的位置,混凝土墙体裂开了几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这不是人类的力量能造成的——这是T-深渊完全丧尸化之后,藤蔓辅助肌肉发力的结果。

牢房内部是一片狼藉。铁架床被拧成了麻花,墙壁上的指痕比之前更深,新的划痕上还湿着——是几分钟前留下的。菌丝覆盖了整面墙壁,从菌丝中垂下来好几根还在搏动的粗壮藤蔓。地上的黏液比之前更多,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罗伊·伯恩赛德已经不在牢房里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撞击。

不是金属撞击。是肉体撞击混凝土——沉闷的,带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整个身体反复撞墙。

罗德瑞格把霰弹枪举到肩高。杨兴握撬棍的手心已经在发烫——不是他主动激活了静默力场,是撬棍感应到了周围的病毒浓度,自己在升温。

走廊拐角。

转过拐角的瞬间,杨兴看到了罗伊·伯恩赛德。

那个人曾经是物流部门的会计。身高不超过一米七五,体重可能在七十公斤左右,戴着近视眼镜,坐在电脑前核对保护伞的货运单。现在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双手正在反复撞击面前的混凝土墙壁。不是要破墙而出,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指骨磨墙。每撞一下,墙壁上就多一道湿痕。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了指甲,指尖露出了碎裂的骨茬,但他没有停。藤蔓从他的指尖破皮而出,代替断掉的指骨继续在墙上刨。墙面上已经被刨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凹坑,坑底的钢筋暴露出来,被藤蔓缠绕着往外拽。

他在挖墙。没有工具,没有意识,只剩下一个被病毒篡改过的执念——挖。往深处挖。把根扎进去。把整座岛扎穿。

“爸……”史蒂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罗伊·伯恩赛德的手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已经不再是杨兴之前在观察窗里见过的脸。右眼还保留着蓝色的虹膜,但那片蓝色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褪色,被一种浑浊的紫色取代。左眼的藤蔓已经完全挤出了眼眶,在脸颊上爬出一片扇形的绿色网络。嘴唇干裂,但嘴唇边缘的菌丝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和脖子。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不,不是含混。他在说话。

“史蒂……夫……”

史蒂夫往前走了一步。“爸,我来了。我拿到药了。你坚持一下——”

“开枪。”罗伊·伯恩赛德说。

两个字。清晰,稳定,没有任何丧尸化的含混。

“什么?”

“开枪。趁我还能让你开枪。”罗伊的右眼盯着史蒂夫,那只正在被紫色吞没的蓝色眼睛在剧烈颤抖,不是感染的颤抖——是努力的颤抖。他在用最后的人类意识对抗整具身体的植物意志。他的右手抬起来,握住自己左手腕上蔓延的藤蔓,用力往回扯,像是在跟一条蛇拔河。“我已经……快按不住它们了。它们在让我攻击你。我现在能听到的命令比你听到的多——每一根藤蔓都在让我咬死你。它们在说——你在说——”他的视线对准了史蒂夫身后的杨兴,“——你的病毒在跟我说话。”

杨兴的后颈植入物在这一刻剧烈跳动。是的。他能感觉到——自己和眼前这个感染末期的男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不是他主动拉起的,是病毒自行建立的。他体内潜伏期一阶段的淡紫色颗粒,正在向罗伊体内那些已经彻底爆发的同类发出某种信号。不是攻击指令,而是——识别信号。母株在辨认子株。子株在回应母株。

“我控制不了。”杨兴低声说,“它们自己在连。”

“那你也不该来这里。”罗伊的右眼转向史蒂夫,那只眼睛里忽然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儿子。开枪。”

史蒂夫摇头。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冲锋枪的枪柄,枪口在抬高,但他没有扣扳机。他从小到大都在想象一个画面——父亲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来,不是物流单据上的中转站编号,不是保护伞档案里被抹掉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门口,跟他说“以后不用东躲西藏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身上缠满了发光的藤蔓,眼窝里长出植物,主动要求他开枪。

这和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重逢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