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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光往东,走了二十几日。
清平城的城墙还是灰白的石头,三丈高。城门洞里两个守门的,筑基初期,一个收灵石,一个靠着墙打盹。纪尘搁下两枚灵石。收灵石的抬眼看了看他,看不出深浅,眼皮又垂下去了。
当年头一回进这道门,他是个筑基的散修,入城费也是两枚。
气息收在丹田底下,一路收着,进了城也收着。他往北码头去。
海风从北边过来,咸,带着灯油味。北码头比当年大了一圈,栈桥多出几道,青底的灯旗插了一排。册房檐下,青底弟子照旧捧着簿子,挨个核灯油桶上的封泥。外头黑礁上的镇潮灯台,灯座一圈暗影。禁着航,明灯也歇了。
牌棚外那面告示墙,贴了半墙的纸。
最边上一张,黄了,卷着边。天玄宗悬赏,寻一口断潮海出来的旧剑,连带持剑之人。末尾那串灵石数目上压了一道朱,旁边新写的数,翻了一倍。
左肋那口剑,在鞘里贴着他,安安静静。离剑潮还远。
墙下几个散修仰着头看数,咂嘴。
“又翻一倍。”一个说,“够买两条船。”
“二十年了,剑影子都没见着一个,要船做什么。”
他站在他们中间,照样看完。
旧榜旁边是新榜。禁航那一行,同岑鹤从集口带回来的话一字不差。底下并排列着三个日子:前年正月末,去年秋分,今年四月末。
前年正月末,长青山大阵全开。去年秋分那一夜,西坡崩了两处口子。今年四月末,大金盘上老松坡的青石根,一夜拱缺了石底下那一圈的一角。
山上动一回,海上红一回。榜上记的,只有海上这一头。
墙边立着个白衣人。腰上挂一柄玉尺,手里托着玉简,对着新榜,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往简里录。录完,抬眼往人堆里扫。
扫到他脸上,停了一息。白衣人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收住了。
那柄玉尺,他见过。碑外那一回,裴衍身后两个白衣弟子,右边那个的手,往玉尺上摸过一回。
裴衍在碑外说的,就是正月那一回。阁里记潮,记的从来是两头。
这张脸是蝉衣诀换的。碑外裴衍看了一息,看了也白看。这一回,白衣人看的就是这张脸:长青的杜掌门,站在东海的码头上。
纪尘看回去。
白衣人先垂了眼。玉简上又多划了一行,划完,转身去录下一张榜。
码头上问哪儿有旧灯芯,扛桶的脚夫往背水巷一指:“旧盐仓。燕老头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
旧盐仓开了前门。
当年这儿只走后门。如今前头卸了两扇门板,盐篓挪到墙根,地上摆着一溜旧货:灯壳,灯盘,发绿的海铜件,断了尖的潮针。
仓里还是一盏豆灯,一张粗木案。案后坐着个老人,头发白透了,灰袍袖口卷着半截。筑基后期的气息,还在原处。
燕青抬起头,先看他的手,再看脸。
“前辈要什么?”
“沉海灯芯。碎的也要。”
燕青从案底下拖出一只篓。篓里垫着干盐,灯芯碎一截一截卧在盐里,乌黑,长的两指,短的半个指节。
纪尘一截一截地拣,专拣焦皮上压着灰痕的。灯芯点过,烟就压在皮里。干净的,他拨到一边。
燕青看着他拣。
“带烟的不值钱。”老人说,“点过的灯芯,海上的人嫌晦气。”
“不值钱的,才买得起。”
燕青笑了一声。“三枚灵石。篓里带烟的,前辈全拿走。”
三枚灵石搁上案。灯芯碎连着盐,收进储物袋。